徐庶站在江边,看着主公的座船带着另外几艘小船,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江岸的拐角处。
江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心里的不安。
主公只带五百兵马,加上甘宁和张绣,就这么走了。
把三万大军和整个江东的战局,像甩包袱一样甩给了他。
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压力。
“军师,我们现在……”
纪灵凑了过来,脸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安营扎寨,整顿兵马,清点粮草。”
徐庶很快恢复了冷静。
主公把整个家当都交给了他,他要是乱了,这三万大军就真成了一盘散沙。
“传我将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丹阳,再取吴郡,最后合围会稽。”
徐庶看着南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主公给了我们三个月,我们就用一个月,结束这场战争!”
他需要一场大胜,来稳住军心,也为了让北上的主公,没有后顾之忧。
……
吴郡城内,刘晔的日子,过得比在濡须坞时还要忙。
他现在是事实上的吴郡最高长官,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人。
陆俊的府邸,成了他的临时官署。
此刻,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的代表,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哦,不对,现在吴郡张家已经没有代表了。
张昭被“养病”,张家的产业被陆俊“代管”,曾经的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三家。
“诸位,”
刘晔放下手中的一份清单,语气平和,“大军南征在即,粮草、药材、船只,还有引导大军熟悉地形的向导,这些都需要诸位鼎力支持。”
他将清单递给陆俊。
“这是徐庶军师拟定的第一批物资清单。陆家主,你是吴郡的表率,这件事,你牵个头吧。”
陆俊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上面罗列的物资,数量之庞大,简直是要把吴郡的仓库全都搬空。
“刘主簿,”
顾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多了些?吴郡刚刚经历战乱,百姓困苦,实在是……”
“顾家主说得是。”
刘晔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我也觉得,一次性要这么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顾雍和陆俊心里一松。
“所以,我把清单分成了三份。”
刘晔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竹简,分别放在了顾雍和朱家的代表面前。
“三家均摊,这样压力就小很多了。”
刘晔微笑着说,“袁公是生意人,讲究公平。有钱大家一起赚,有事,自然也要大家一起扛。”
三人看着面前的清单,脸都绿了。
这是逼着他们往死里出钱。
可是,他们敢说一个“不”字吗?
看看陆俊就知道了。
他现在是吴郡最风光的人,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
可他也是最累的人,为了完成刘晔交代的任务,他几乎是住在自家的仓库里,亲自监督下人装车发货,生怕出一点差错,让刘晔觉得他“办事不力”。
这种看得见的好处,和看不见的枷锁,让所有世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上了袁术的船,就别想轻易下来。
除非,你想被踹下江喂鱼。
……
会稽。
孙权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刚刚收到消息,袁术的大军已经开始向丹阳集结,徐庶亲自挂帅,兵锋直指会稽。
而吴郡的那些世家,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争先恐后地为袁术输送粮草,充当先导。
“叛徒!一群叛徒!”
孙权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我父兄待他们不薄,他们就是这么回报孙家的!”
堂下,周瑜坐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
他近段时间急火攻心,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听到这话,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主公,息怒。”
周瑜喘着气,声音虚弱,“世家……唯利是图,本性如此。当务之急,不是追究他们的责任,而是如何应对徐庶的大军。”
“公瑾,你的身体……”
孙权看着周瑜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焦虑。
“无妨。”周瑜摆了摆手,“主公,太史慈将军的兵马,到哪里了?”
“快了,最多还有三日,就能抵达。”孙权回道。
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太史慈驻守海昏,手下有一支精锐的丹阳兵,是他特意留下的后手。
“好。”
周瑜精神一振,“主公,徐庶虽然号称‘小卧龙’,但用兵向来是堂堂正正,稳扎稳打。他有三万大军,又是顺流而下,必然会选择水陆并进,先取沿江各县,再围攻会稽。”
“我们的兵力不足,不能与他硬拼。必须利用地形,层层阻击,消耗他的兵力和锐气。”
周瑜指着地图,“我会稽郡,山多林密,河道纵横,处处都可以成为战场。只要我们能拖住他一个月,江东进入雨季,道路泥泞,瘟疫滋生,袁术军远来疲敝,必然生变!”
孙权看着周瑜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有公瑾在,江东就还有希望。
他们所有的判断,都基于一个前提。
袁术的主力大军,会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北向南,缓缓地、但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他们正在准备一场艰苦卓绝的防守反击战。
他们完全不知道,那个他们认为坐镇中军,指挥全局的袁术,此刻,正在一艘小船上,优哉游哉地钓着鱼。
……
淮水支流,一条不起眼的小河边。
袁术戴着斗笠,拿着一根简陋的竹制鱼竿,正闭目养神。
甘宁在不远处,用一把小刀,烦躁地削着一根木棍。
他感觉自己闲的快要长毛了。
说好了出来干大事,结果天天跟着主公在这里钓鱼。
张绣则抱着胳膊,靠在一棵大树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水面。
主公到底在等什么?
“兴霸,”袁术忽然开口,眼睛都没睁。
“啊?在!”甘宁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你说,是鱼聪明,还是钓鱼的人聪明?”
甘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那肯定是钓鱼的人聪明啊。鱼再聪明,不也得上钩吗?”
“说得对。”
袁术笑了,“可如果,有一条鱼,它明明看到了鱼钩,也知道那是鱼钩,但它还是把饵给吃了,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甘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它饿疯了?”
“不。”
袁术摇了摇头,“因为它觉得,它能吃了饵,还能把鱼线给咬断。”
他睁开眼,看向张绣:“伯渊,你说呢?”
张绣沉吟片刻,开口道:“因为它看到的,只是鱼钩和鱼饵。它看不到,握着鱼竿的人。”
袁术抚掌大笑。
“知我者,伯渊也!”
他站起身,扔掉鱼竿。
“曹操,就是那条自作聪明的鱼。贾诩,就是那个拿着鱼竿的人。”
“夏侯惇无功而返,曹操心里必定充满疑惑。他不会相信寿春真的固若金汤,只会觉得夏侯惇无能,或者,这里面有诈。”
“以他的多疑,他一定会派第二支部队,去一探究竟。而这支部队的将领,不能太蠢,也不能太聪明。太蠢的,容易打草惊蛇;太聪明的,容易看破计策。所以,这个人,一定是个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的宗亲大将。”
袁术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
“贾文和在寿春设下的,不是空城计。那只是第一层。他真正的杀招,是算准了曹操会派谁来,算准了他们会走哪条路。”
“我们,不是去寿春帮忙守城的。”
袁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我们是去一个叫‘阴风峡’的地方,等着收网。”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主公!前方发现曹军!约五千人,由大将曹洪率领,正朝寿春方向急行军!看旗号,还带着不少攻城器械!”
甘宁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抓起身边的锦帆刀,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张绣也握住了自己的长枪。
袁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被他用红圈标注出来的地方。
“阴风峡……”
他喃喃自语,像是一个即将欣赏戏剧的观众,在确认自己的座位。
“演员,终于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