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城高池深,历来是江东的心脏。
然而此刻,这座大城的心脏,跳得有些紊乱。
刘晔的船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停靠在了吴郡的码头。
码头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商贩和力夫不见踪影,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戟,面带警惕的郡兵。
前几天,孙权已经带着剩下的兵马连夜撤离了吴郡,赶去与周瑜的大军汇合。
主公的离去,让留在城中的江东旧臣和守军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不安之中,整座城池笼罩在惶恐的阴云下。
然而,作为留守重臣的张昭却并未慌乱。
孙权临走前曾秘密交托给他一个任务。
留在吴郡见机行事,一旦袁术派人来接管,就设法挑拨煽动袁术的兵马与江东世家大族为敌。
借世家护卫自身利益的底线,死死拖住袁术的大军,为前线争取时间。
张昭本已做好了应对袁术骄兵悍将强行入城的准备,可当刘晔的船队毫无阻拦地停靠在吴郡码头时,局势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码头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商贩和力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戟、面带警惕的郡兵。
张昭在暗处注视着靠岸的船只,心中满是惊疑。
袁术竟然没有派大军前来镇压,从船上下来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敌将,而是孙家的宗室孙辅,以及文士刘晔等人。
看到孙辅这个本该与孙家共存亡的宗亲,如今却以这般姿态出现在这里,所有守在码头的郡兵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孙辅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胜利者,而不是一个刚从阶下囚身份转变过来的叛徒。
他身上的锦袍是袁术特意赏赐的,崭新,华贵,却像一件租来的戏服,怎么穿都不合身。
他心里发虚。
袁术给他的承诺,如同挂在天边的月亮,看着很美,却不知道是否一伸手就会碎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的另一头,连着的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刘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他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面容平静,像一个随行的幕僚,毫不起眼。
他看到了郡兵们握紧武器的手,也看到了他们看向孙辅时,那种混杂着旧日敬畏和今日轻蔑的眼神。
这城里的人,心还没死绝,但胆子,已经被吓破了。
吴郡议事厅。
张昭和顾雍,率领着吴郡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分列两旁。
气氛压抑。
孙辅坐在了原本属于孙权的主位上,这个动作,让堂下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诸位,”
孙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想必大家都认识我,我也不必多做介绍了。”
他顿了顿,见没人接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今奉袁公之命,前来安抚吴郡。袁公仁德,不忍江东百姓生灵涂炭。只要诸位开城归降,袁公担保,尔等荣华富贵,一概照旧!”
这番话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在背书。
张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孙辅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刘晔,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冷意:“孙将军,你也是孙家宗室,竟甘为袁贼说客,对得起伯符、仲谋对你的信任吗?”
孙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张昭,你不过是我孙家一老臣,竟敢如此与我说话!如今袁公天命所归,大军已破濡须,周瑜兵败,江东指日可定!我这是在为你们指一条明路!莫要不识好歹!”
他这一发怒,反而显得色厉内荏。
堂下,几位世家家主的嘴角,都撇了撇。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刘晔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堂下众人,微微躬身一礼。
“诸位,在下刘晔,乃袁公麾下主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孙将军的话,或许有些直接,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晔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在下来之前,袁公特意交代了三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第一,诸位的田产、庄园、坞堡,还是你们的。袁公不仅不收,还会将田税从四成,降到三成。”
此言一出,堂下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顾、陆、朱、张,吴郡四姓,哪一家不是良田万顷,家财万贯?
袁术这个条件,直接戳中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第二,”
刘晔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诸位家族的部曲、私兵,还是你们的。平日里,他们是你们的护院家丁。战时,他们便是守卫乡梓的义军。”
堂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说第一条是让利,那这第二条,就是放权。
在这个乱世,土地和私兵,就是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袁术竟然两样都不要?
“第三,”
刘晔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张昭的脸上。
“袁公知道,周瑜败了,但孙权还在会稽。你们夹在中间,很难做。”
“所以,袁公说了,只要吴郡开城,他可以不入城。大军只在城外驻扎。吴郡的事务,就交给新任的扬武将军、吴郡太守,孙辅将军来打理。”
刘晔说完,对着孙辅,又是一礼。
“当然,袁公也希望,吴郡的诸位贤达,能与孙太守同心协力,共保安宁。”
这第三条,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扶持一个孙家的傀儡,来管理吴郡。
自己不入城,把姿态做足。
既拿到了吴郡的控制权,又把安抚世家的难题,扔给了孙辅这个“自己人”。
这套组合拳下来,堂下这些平日里自诩精明过人的世家家主们,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抵抗?周瑜都败了。
逃跑?家业都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
那就只剩下……投降了。
可怎么投,也是个学问。
张昭脸色铁青,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堂下,一个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头。
“敢问刘主簿,”
说话的是陆家的家主,陆康的族弟陆俊,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人,“您说的这些,可有凭证?我等若是降了,袁公日后反悔,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张昭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当他们开始关心投降的条件时,这场仗,就已经输了。
刘晔笑了。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