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袁术大营。
恐慌和绝望,如同湿冷的江雾,笼罩着每一个人。
周瑜的大营动了。
无数的旗帜在对岸晃动,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蚁群般集结。
肃杀之气,隔着宽阔的江面,都能让人感到皮肤发麻。
“主公,周瑜要总攻了!”
廖化握紧了手里的大刀,手心全是汗。
魏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袁术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举着千里镜,面沉如水。
他看到了,周瑜的军队确实在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总攻?
周瑜不是傻子。
他现在占据绝对优势,只需要围着、耗着,就能活活把袁术这三万人拖垮。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选择伤亡最大的强攻?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一箭!”袁术下令。
众将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对岸的鼓声越来越响,但江东的战船并没有冲过来。
相反,在震天的鼓声中,上百艘小船,被从岸边推入了江中。
这些船上没有士兵,也没有帆桨,就那么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向袁术的营地漂来。
“是火船吗?”李丰紧张地问道。
“不像。”刘晔眯着眼睛,“风向不对,而且船上没有看到火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瑜又在搞什么鬼?
小船越漂越近,借着千里镜,袁术终于看清了船上的东西。
不是刀枪,不是火油,而是……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食,一坛坛密封的酒水,甚至还有几船鲜嫩的瓜果蔬菜。
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上,扯着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上面用黑墨写着两行大字:
“闻君军中断粮缺水,特赠薄礼,以飨将士。待君休整完毕,再决雌雄。”
落款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周瑜。
一瞬间,整个袁术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下一刻,滔天的愤怒,在每一个袁军将士的心中爆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廖化气得浑身发抖,举起大刀就要下令放箭射沉那些船。
“这是在羞辱我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要饭的吗?”
“跟他们拼了!宁可站着死,不受这口鸟气!”
群情激愤。
“都给老子住手!”
袁术的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越漂越近的“礼物”,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周围的将领们都感到一阵寒意。
“主公……”徐庶担忧地看着他。
袁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转头看向徐庶:“元直,你看懂了吗?”
徐庶看着那些船,看着船上丰盛的食物,再看看自己这边一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的士兵,一个激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我明白了!”
徐庶的声音都在发颤,“好毒的计策!好毒的周瑜!”
“说来听听。”袁术的语气很平静。
“主公,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是穿肠的毒药!”
徐庶指着那些船,脸色发白,“他知道我军断粮缺水,军心动摇。他送来这些吃的,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如果我们接了,就等于是向他低头认输,承认我们已经山穷水尽,需要他的施舍。我军的士气将彻底崩溃,再无一战之心!”
“如果我们不接,甚至将这些船射沉。那我们自己的士兵会怎么想?他们饿着肚子,病着身体,眼睁睁看着满船的粮食从面前漂过,主公却不让他们碰。他们会认为主公不体恤士卒,宁愿让他们饿死,也不愿接受敌人的‘好意’。届时,不用周瑜来攻,我们内部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无论我们接或不接,都中了他的计!他这是要诛心啊!”
听完徐庶的分析,周围的将领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周瑜这一手,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要狠毒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袁术身上。
这个千古难题,现在摆在了他的面前。
“周公瑾啊周公瑾,你还真是……看得起我袁某人。”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周瑜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瓦解他的军队,更是在向他宣战。
一场超越了战场的,谋略与人心的战争。
“来人。”袁术开口了。
“在!”
“传我将令,派人下水,把这些船,都给老子完完整整地捞上来。注意,别把东西弄坏了。”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公这是要……接受周瑜的“礼物”?
“主公,三思啊!”
廖化急了,“我们要是吃了他的东西,以后还怎么在江东军面前抬得起头来?”
“谁说要吃了?”袁术瞥了他一眼。
“那……那是……”
袁术没有回答,他走下望楼,来到岸边,亲眼看着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装满食物的船只拖上岸。
纪灵凑了过来,看着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使劲地咽了口唾沫:“主公,这米……闻着真香啊。要不,咱先煮一锅尝尝?看看有没有毒。”
袁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走到一艘船前,亲自解开一个米袋,抓起一把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新米,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又打开一坛酒,酒香四溢,是上好的佳酿。
“周瑜倒是大方。”袁术冷笑一声。
他站直身体,环视着周围那些眼神渴望、喉结滚动的士兵,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营地。
“弟兄们,我知道,大家饿了,病了,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对岸的周瑜,给我们送来了吃的,送来了喝的。他想看我们笑话,想让我们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去吃他扔过来的骨头!”
“你们说,这骨头,我们吃不吃?!”
“不吃!”
“宁死不吃!”
士兵们被激起了血性,一个个红着眼睛吼道。
袁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好!有骨气!”
“但是!”袁术话锋一转,“周都督的一番‘美意’,我们也不能浪费了不是?”
他看向徐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元直,该你上场了。”
徐庶走了出来,对着全军将士朗声说道:“主公有令!全军将士,列队!每人上前,领一份米,一份肉,一份酒!”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刚刚还说不吃,怎么现在又发了?
“但是,”徐庶的声音再次提高,“这些东西,不是给你们吃的!是让你们……拿去祭奠的!”
“祭奠?”
“没错!”
徐庶指着身后滚滚的长江,“从昨日到今天,我们有多少袍泽兄弟,战死在了这片沙滩上,病死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一口热汤都没喝上!”
“现在,周瑜给我们送来了山珍海味!我们自己不吃,难道还不能让我们的兄弟们,在九泉之下,也做个饱死鬼吗?!”
“传令!全军将士,带上你们领到的祭品,到江边!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祭奠完了,所有的东西,一把火烧了!我们要让周瑜看看,我们仲家军的骨气!也要让我们的兄弟们在天之灵看看,我们,没有给他们丢脸!”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士兵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原来,主公不是要投降,不是要接受施舍。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告诉活着的,也告诉死去的战士,我们是有尊严的!
很快,江边的滩涂上,摆满了一堆堆的米肉酒水。
三万将士,黑压压的一片,对着江面,三鞠躬。
“兄弟们,一路走好!”
然后,袁术亲自点燃了第一堆祭品。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无数的粮食、酒肉,被毫不吝惜地投入火中,投入江中。
对岸,周瑜的望楼上。
程普看得目瞪口呆:“都督,这……这袁术疯了吗?他竟然……竟然把粮食都给烧了?!”
周瑜没有说话。
他看到袁术的士兵们,在烧完祭品后,没有散去。
他们开始脱下自己的盔甲,排着队,走到江边,用江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冲刷着自己的兵器。
然后,他们回到营地,默默地架起头盔,烧开那带着腥味的河水,一口一口地喝下。
没有抱怨,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周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诛心之计”,彻底失败了。
不但失败了,反而……反而让袁术利用这次机会,将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那股在火焰中升腾的,不是祭品的烟,而是一支军队的魂。
“传令……”
周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传令全军,准备……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