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三月。
春雷滚过江面,催着万物生长,也催着战鼓擂响。
广陵以东,长江岸边,袁术的三万多兵马大营连绵十里,旌旗如林。
江风猎猎,吹得“袁”字大纛呼呼作响。
数以百计的楼船、走舸、蒙冲,密密麻麻地泊在江边,新砍的木料还散发着潮湿的清香。
袁术按剑立于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身后是周仓,再后面是徐庶、刘晔。
他的目光越过浑浊的江水,投向对岸那片模糊的青色。
那里,就是江东。
“元直,子扬,你们的子母船和霹雳车,都妥当了?”袁术头也不回地问。
“回主公,皆已准备就绪。”
徐庶答道,“三百艘子母船,藏于主力舰队之中。五十座船载霹雳车,分布于各楼船之上,随时可以发威。”
刘晔补充道:“狼牙拍也已安装完毕,只待接舷。”
袁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听着厉害,可真到了水上,面对江东经营多年的水军,会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军已经开始分批登船。
廖化的一万左军,作为先锋,正有序地登上战船。
士卒们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坚定。
他们都是陆军,水战虽然也在船上试过很多回,虽然现在可以站在船上,但距离水上作战还有很大距离。
“传令张绣,可以开始了。”袁术的声音很平静。
“喏!”
命令传下,远在数百里外的柴桑对岸,张绣率领的右军开始擂鼓呐喊,做出大举渡江的架势。
一时间,烟尘四起,声势浩大。
而在主战场濡须口,江面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对岸的江东水寨,同样是壁垒森严,却看不到多少人影,只有一面“孙”字大旗,在风中飘摇。
“周瑜在搞什么鬼?”
袁术皱起了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像周瑜的风格。
徐庶也面露凝重:“主公,周瑜此人,用兵极善造势,也极善隐忍。如今这般安静,恐怕江面之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袁术冷哼一声,他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重点确是不善水站,只有甘宁手下的六千水军。
“传令!廖化,出击!”
“咚!咚!咚!”
战鼓声终于打破了江面的宁静。廖化所在的先锋舰队,百余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向着南岸冲去。
船队行至江心,对岸的江东水寨终于有了动静。寨门大开,数十艘蒙冲、斗舰鱼贯而出,为首一艘大船上,一面“周”字将旗迎风招展。
“来了。”袁术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东水师并未直接迎上,而是在江面上迅速散开,组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势,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廖化的舰队一头扎进去。
“主公,是鱼鳞阵。”
刘晔沉声道,“此阵擅长分割包围,一旦我军先锋被缠住,他们两翼的快船便会包抄上来,断我军后路。”
袁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面“周”字将旗。
他知道,周瑜一定就在那艘船上,看着他。
廖化的舰队已经冲入了包围圈。
果然,江东水师的两翼迅速合拢,无数小巧的走舸,载着弓箭手,如同狼群般围了上来。
一时间,箭如飞蝗,罩向廖化的船队。
“霹雳车!放!”
袁术的旗舰上,令旗挥下。
早已准备就绪的五十座霹雳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动声。
巨大的配重石轰然落下,带动着长长的杠杆,将磨盘大小的巨石,呼啸着抛向天空。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向江东的船阵。
周瑜所在的指挥舰上,他正举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当他看到那些从袁术船上飞出的黑点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那是什么?”
他身边的程普也看得目瞪口呆。
话音未落,巨石已经落下。
“轰!”
一艘走舸被巨石直接命中,瞬间四分五裂,船上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碎木沉入了江中。
“轰!轰隆!”
更多的巨石砸了下来。
有的砸在水里,激起冲天的水柱,巨大的浪涌甚至能掀翻旁边的小船。
有的直接命中斗舰的甲板,木屑横飞,船身剧震。
江东水师的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弓箭手的攒射,也为之一滞。
“好!”
袁术在船头大喝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这东西,没白费钱粮!
“廖化!趁现在,给老子冲过去!”
廖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指挥着船队,顶着稀疏下来的箭雨,猛冲向敌军中路。
周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袁术军中还有这等攻城利器,竟然被搬到了船上。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传令,各船散开,保持距离!前军用火箭还击,阻止他们靠近!”周瑜迅速下达了新的命令。
江东水师的将士训练有素,虽然被霹雳车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他们不再密集列阵,而是化整为零,利用船小速快的优势,与廖化的船队展开了游斗。
廖化的队伍也不善水战,只能站在船上,朝远处对射火箭。
一时间,江面上火箭横飞,喊杀震天。
“主公,霹雳车准头太差,对付这些散开的小船,效果不佳。”徐庶在一旁提醒道。
袁术也看出来了。
他盯着战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廖化虽然勇猛,但在水上,面对这些滑不溜秋的江东水耗子,一身力气也使不出七分。战局,又开始僵持了。
“周瑜想耗死我们。”袁术冷冷地说道。
“主公,该用子母船了。”刘晔建议道。
袁术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不急。”
他摇了摇头,“再等等。等他们以为,我的招数已经用完了。”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周瑜认为胜券在握,精神最松懈的机会。
江面上的厮杀,愈发惨烈。
廖化的船队,不断有船只中箭起火,被江东水师击沉。
但他就像一头犟牛,死死地顶在前面,一步不退。
周瑜的指挥舰上,一名偏将兴奋地说道:“都督,袁军后力不济了!再有一个时辰,必能全歼其先锋!”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战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袁术的攻势,似乎太过平铺直叙了。
除了那惊鸿一瞥的投石机,就再无后手。这不像是那个能把刘勋耍得团团转的袁公路。
就在这时,他看到袁术的旗舰上,再次升起了一面新的令旗。
一面黑色的,画着骷髅头的旗帜。
“那是什么?”周瑜喃喃自语。
下一刻,他看到袁术的中军主力,动了。
数十艘大船,缓缓向前压来。而在这些大船的前方,突然冲出了上百艘不起眼的小船。
这些小船速度极快,船上似乎没有人,只有一些麻布覆盖着的东西。
它们的目标,不是廖化的战场,而是直冲着周瑜的两翼包抄部队而去。
“不好!”周瑜心中警铃大作,“快!拦住那些小船!”
然而,已经晚了。
那些小船在靠近江东舰队后,船身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更小的,如同棺材一般的黑漆小舟。
这些小舟上,装满了黑褐色的陶罐,尾部冒着青烟。
“子母船!是火船!”程普失声惊叫。
大船解体,小船四散。
这些“子”船,如同嗜血的蚊群,一窝蜂地扎进了江东水师的阵型之中。
江东的将士们想要拦截,却发现这些小船根本无人驾驶,速度又快,目标又小,根本防不胜防。
“轰!”
一艘“子”船撞上了一艘斗舰,船上的陶罐破碎,黑色的猛火油瞬间流淌开来,被尾部的火种引燃。
熊熊烈火,轰然腾起,将整艘斗舰吞噬。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江面。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艘,两艘,三艘……越来越多的江东战船,被这些神出鬼没的火船点燃,变成了一个个漂浮在江面上的巨大火炬。
周瑜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片铁青。
他死死地攥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算到了陆军当水军必有阴谋,却没算到袁术的水军,竟然藏着如此阴毒的杀器。
“撤……传令,全军后撤!”
周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知道,再不撤,他的水军主力,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想跑?”
袁术在旗舰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甘宁!”
一直按捺不动的锦帆营水军,如同蛰伏的猛兽,从袁术舰队的侧翼猛然杀出。
为首的甘宁,赤着上身,手提大刀,站在船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锦帆营在此!周郎,留下人头再走!”
他的目标,直指周瑜的帅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