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
铜漏滴水,声声催更。
刘表靠在榻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樊城那出闹剧,把他本就不多的精力耗去大半。
蒯越站在阶下,抄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蔡瑁则在堂内来回踱步,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主公,刘备那村夫分明是演戏给天下人看!”
蔡瑁停住脚,扬高了声调,“曹仁退兵了,夏侯惇去查了,这算什么事?拿我们荆州当戏台子?给我三万兵马,我这就去踏平樊城!”
刘表眼皮都没抬,只咳嗽了两声。
“异度,你怎讲?”
蒯越抬起头,拱了拱手。
“德珪将军勇武可嘉。打樊城,易如反掌。打完之后呢?”
蒯越语气平缓,没有起伏,“曹操正愁没借口插手荆州事务。我们去打刘备,便是替曹操背了破坏朝廷旨意的黑锅。这笔买卖,亏本。”
蔡瑁脖子一梗,刚要反驳,门外连滚带爬撞进个斥候。
“报!”
那斥候摔在青石砖上,头盔滚出老远。
“江夏急报!袁术大将张勋,统兵两万,打着‘奉诏讨贼、清君侧’的旗号,水陆并进,已过汉津,直逼襄阳!”
满堂皆惊。
刘表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谁?袁术?”
刘表坐直了身子,喘气粗重起来,“他袁公路怎会打到襄阳来?”
蒯越眉毛拧成一团。
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樊城,盯着曹操和刘备的拉扯,谁也没料到,东南方向会捅来一柄要命的刀。
“灯下黑。”
蒯越吐出三个字,声音发干,“好狠的算计。”
蔡瑁却笑了,笑得露出后槽牙。
“来得好!正愁没地方撒气。袁术那冢中枯骨,派个无名下将就敢来摸老虎屁股?主公,咱们荆州别的不多,就是兵多。水军三万,步卒两万,全在襄阳大营。给我两万水军,一万步卒,我去江上会会这个张勋,让他知道汉水姓什么!”
刘表看着蔡瑁那张涨红的脸,又看看默不作声的蒯越,摆了摆手。
“去吧。小心行事。”
汉水宽阔,江风猎猎。
蔡瑁站在楼船顶层,迎风而立。
荆州水军的战船铺天盖地,旌旗蔽日。
两万水军,楼船十艘,蒙冲斗舰无数。
这阵仗,莫说张勋两万人,就是曹操亲至,也得掂量掂量。
对面江面上,张勋的船队显得单薄许多。
张勋立于船头,按着剑柄。
他是个稳重人,也是个老实人。
贾诩交代过,这仗要打得漂亮,尤其他不善水战,更要稳妥。
“都督,敌军势大,硬拼吃亏。”副将李丰凑上前。
“硬拼?谁说要硬拼?”
张勋指着前方,“贾军师说了,荆州水军久疏战阵,徒有其表。蔡瑁此人,好大喜功。传令,前队斗舰放箭,射完就撤,咱们队伍不善水战,往浅水区引。”
战鼓擂动。
淮南军前锋数十艘轻快斗舰如离弦之箭,冲入荆州水军阵型。
一轮箭雨过后,不等荆州军反击,斗舰调头就跑。
蔡瑁在楼船上看得真切,嗤笑出声。
“淮南鼠辈,不堪一击!全军压上,追!”
荆州水军庞大的舰队开始加速。
楼船笨重,吃水深,速度提不起来,倒是那些轻快战船冲在了前头。
阵型散了。
张勋看着敌军追入预定水域,举起右手。
“放排!”
江面上游,数百个扎满铁钉、绑着干草的巨大木排顺流而下,直撞荆州水军前锋。
“放箭!火箭!”
淮南军弓弩手齐射,火箭如飞蝗般落入木排。
干草里早就浇透了膏油,遇火即燃,江风一吹,火势轰然暴涨,化作几十条火龙顺流猛扑。
荆州水军前锋的轻快战船躲闪不及,接连撞上火排,烈焰瞬间舔舐上木质船舷,江面上顿时燃起大火。
蔡瑁在楼船上看得眼角狂跳,但他并没有急着退。
他手里有两万精锐水军,若是被几把火就吓退,回去岂不是让蒯越笑掉大牙?
“慌什么!几根破木头也想挡我荆州水师?”
蔡瑁拔出佩剑,砍在船舷上,厉声怒吼,“传令!拍竿准备,把那些火排砸碎!长钩手把火船推开!后队继续压上,弓弩手掩护,给我把张勋的座舰射成刺猬!”
荆州水军毕竟久历水战,短暂的慌乱后,楼船上的巨大拍竿轰然砸下,激起漫天水柱,试图强行扑灭火势开出一条水路。
张勋立在远处战船上,看着逆火而上的荆州水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蔡德珪果然骄狂,正中贾军师下怀。
传令,再放第二波火排!
更多绑着铁钉的巨大火排顺流而下,死死卡住荆州军的船阵。
江面上的火区越来越大,荆州军的长钩手被烈火烤得皮开肉绽,根本无法靠近。
火势借着风力,迅速蔓延到了中军的斗舰上,惨叫声混杂着木板断裂的爆响,响彻江面。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蔡瑁被呛得连连咳嗽,看着彻底失控的阵型和互相碰撞的己方战船,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咬牙准备下令断尾求生之际,江岸两侧原本安静的芦苇荡里,突然杀声震天。
无数打着淮南军旗号的步卒推开芦苇,强弩硬弓对准了江心乱作一团的荆州舰队,带着火毡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蔡瑁大惊失色,急令退兵。
就在此时,江岸两侧芦苇荡里,杀声震天。
廖化率五千步卒从左岸杀出,截断荆州军退路。
右岸,白马银枪,如闪电般冲破荆州步卒的防线。
赵云一身白甲,带着三千步卒而来。
荆州步卒本是来岸边接应水军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
赵云长枪翻飞,挑落十几个拦路军官。
他目光锁定中军大旗下的荆州副将蔡和。
“挡住他!快挡住他!”
蔡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死命往盾阵深处缩去。
江滩泥泞湿滑,难以走马,双方皆是步卒肉搏。
赵云却如履平地,他冷哼一声,疾步冲刺,猛然一脚踏在最前方荆州兵举起的盾牌边缘,身形拔地而起,凌空跃过数重盾阵。
双足稳稳落地溅起一片泥水,赵云没有丝毫停顿,腰背发力,手中长枪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芒,直扑蔡和面门。
枪出如龙!
噗!!
血光崩现。
蔡和连拔剑的动作都未做完,便被一枪洞穿了咽喉。
赵云双臂猛地一振,拔出长枪,蔡和的尸体仰面栽倒在泥滩之中,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副将惨死,荆州步卒顿时群龙无首,彻底大乱。
江面上,蔡瑁的楼船被大火逼得无法靠岸,只能眼睁睁看着岸上步卒全线崩溃。
荆州军大乱。
“撤!撤回襄阳!”
蔡瑁咬破了嘴唇,下达了撤退命令。
第一场交锋,荆州军折损战船数十艘,步卒死伤数千,副将阵亡。
张勋首战告捷,大军直逼襄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