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冬天,寒气从地砖缝里一丝丝往外冒,钻人骨头。
司空府的前厅烧着两个巨大的铜兽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阴冷。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糜子粥,喝得很慢。他在等,等樊城的消息。
按他的推算,那道诏书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刘备手上。
姓刘的那个大耳朵,要么抗旨,变成天下公敌;要么接旨,乖乖滚到汝南,变成他案板上的一块肉。
无论哪一种,他都赢了。
“报!”
一名传令兵从门外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司空!宛城八百里加急!刘备……刘备反了!”
“哦?”
曹操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粥,“他抗旨了?”
“不……不是。”传令兵喘着粗气。
“他……他派兵烧了曹仁将军在南郊的粮仓!还、还留下了旗号,指名道姓地挑衅!”
“噗!”
曹操一口热粥全喷了出来,溅得身前的案几上到处都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团火。
“你说什么?!”
满堂的文武,荀攸、程昱、郭嘉等人,全都变了脸色。
去打曹仁?
烧粮仓?
这刘备是失心疯了吗?
他不想活了?
曹操一把将手里的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设下阳谋,逼刘备做选择题。
结果刘备把卷子一撕,反手给了出题人一拳。
“好……好一个刘玄德!”
曹操气得笑了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孤给他两条路走,他偏要走第三条!一条死路!他是真以为,我曹孟德的刀,不快吗?”
“主公息怒!”
荀攸连忙出列,“刘备此举,悖乱之极,分明是狗急跳墙。曹仁将军驻兵宛城,兵精粮足,必能将其一举荡平!此獠自寻死路,倒也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程昱也跟着附和:“不错。他主动挑衅,便是坐实了叛逆之名。主公正好可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发兵征讨,一劳永逸!”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刘备这一步棋,走得愚蠢至极,简直是自掘坟墓。
只有郭嘉,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裹着厚厚裘衣,病恹恹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潮红。
“奉孝?”曹操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你怎么看?”
郭嘉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兴奋的光芒。
“主公,我们……可能都小看这位刘皇叔了。”
“嗯?”
“他不是在自寻死路,”
郭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他是在……求生。”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又一名传令兵,比刚才那个还要狼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哭嚎道:“司空!樊城急报!樊城急报啊!”
这名传令兵,正是从樊城出来,一路“大张旗鼓”赶来的刘备心腹。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汗水浸透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声泪俱下。
“司空大人!为我家主公做主啊!我家主公本已奉诏,准备拔营北上,为国分忧。谁知……谁知那曹仁将军,竟无故率领万余大军,猛攻樊城!城池危在旦夕,我家主公万死不敢弃城,唯有死守,以待朝廷天威!恳请司空明察,速速降旨,解樊城之围啊!”
这番哭诉,如同一个惊雷,在已经足够混乱的大厅里,再次炸开。
满堂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程昱、荀攸,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看地上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樊城信使,再看看刚刚那个禀报粮仓被烧的宛城信使,只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说刘备是叛徒,主动挑衅。
一个说曹仁是疯子,无故攻城。
曹操站在原地,也愣住了。
他看着刘备那份血泪斑斑的奏章,看着上面那句“臣万死不敢弃城而走,致使朝廷疆土落于敌手”,他突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是被人左右开弓,连抽了七八个。
这个刘备,他不是疯了。
他这是耍无赖!
他先派人去撩拨一下曹仁,把曹仁惹毛。
等曹仁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他立刻反咬一口,上奏朝廷,说曹仁阻挠圣旨,围攻忠良。
这一下,皮球被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又踢回了许都。
现在轮到他曹操头疼了。
他该怎么判?
说刘备有罪?
可人家手里攥着“奉诏北上”的圣旨,奏章里写得明明白白,是曹仁先动的手,他是在“为国守土”。
说曹仁有罪?
那更是天大的笑话。曹仁是他的从弟,心腹大将,是他曹氏势力的顶梁柱。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处罚自己的亲人?
可若是不管不问,任由曹仁打下去。
那他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政治信誉,就彻底破产了。
会说他曹操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说他发的圣旨就是个屁,说他默许手下大将围攻奉诏的“皇叔忠臣”。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指着郭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奉孝啊奉孝,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说的‘求生’!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拿刀子,逼着孤,让他生!”
郭嘉也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此人,不拘常理,嘉,亦是始料未及。”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主公,眼下,您不能再笑了。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看您的笑话。您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他盯着那份来自樊城的奏章,看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我军令。”
“命夏侯惇,为巡查天使,即刻赶赴宛城。”
“申饬曹仁,治军不严,致南郊失火,此为失察之罪。又闻其与樊城刘备有所误会,刀兵相向,此为鲁莽之举。”
“着令曹仁,即刻退兵,返回宛城,闭门思过。樊城一应事务,待天使查明原委,再做定夺。”
“另,”曹操的目光转向那个樊城的信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报刘备。就说孤已明察其忠心,知其委屈。让他好生守城,安抚军民。朝廷,绝不会让忠臣流血又流泪。”
一道道命令,清晰无比地发了出去。
荀攸和程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憋屈。
他们知道,这一局,是他们输了。
曹操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他和郭嘉两人。
“奉孝,”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孤是不是养虎为患了?”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个小小的樊城。
“主公,此人已非笼中之虎,而是……入海之蛟了。小小的樊城,困不住他。经此一役,他在荆州的声望,怕是要如日中天。”
“那又如何?”
曹操冷笑一声,“他以为他赢了?他不过是为自己,多争取了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这笔账,孤给他记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呼啸的北风,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去告诉袁谭和袁尚,就说孤身体不适,北伐之事,暂缓一月。我倒要看看,这荆州的水,还能被搅得多浑。”
一场泼天的豪赌,刘备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赢得了喘息之机。
而许都的这位主人,在吃了一个哑巴亏之后,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隐忍。
一时间,天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荆州北部那座小小的樊城之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东南的广陵,另一场更大的雷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