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的议事堂,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那卷明黄的诏书,就摆在正中的桌案上,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砰!”
张飞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哪里是天子诏,这分明是催命符!哥哥,咱们不能去!去了汝南,就是龙入浅滩,虎落平阳,任他曹操宰割!”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依俺说,管他什么鸟诏书,咱们不认!他曹操要是敢来,俺老张第一个上,跟他拼了!”
“三弟,不可鲁莽。”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那双总是微眯的丹凤眼,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是冰冷的寒意。
“抗旨,就是反叛。我们刚刚才打出‘匡扶汉室’的旗号,转头就抗旨不遵,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届时,曹操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尽起大军来攻。我们,拿什么抵挡?”
“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张飞吼道,“去了是死,不去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俺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文聘坐在一旁,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诞感。
他本是来监视刘备的,现在却在替刘备的生死发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曹操这一招,堂堂正正,阳谋无双,根本找不到任何破解的办法。
去,是温水煮青蛙,死路一条。
不去,是立刻引火烧身,死得更快。
良久,他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要不……拖?”
“拖?”
张飞瞪着他,“怎么拖?人家虎豹骑都来宣旨了,军情如火,能拖几天?”
“就说……粮草不济,士卒新募,需要整备……”
文聘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苍白。
“这些借口,骗得了刘表,骗不了曹操。”
关羽一语道破,“他只会以此为由,说我们拥兵自重,心怀不轨。”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关羽和张飞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备。
刘备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着桌上那卷诏书,目光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许都那个高坐司空府,谈笑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男人。
他想起了自己半生的颠沛流离。
从涿县起兵,讨黄巾,战董卓,救徐州,附吕布,投曹操,靠袁绍,依刘表……
他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从死人堆里爬起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心中那点不灭的火种,那份身为汉室宗亲的信念。
可现在,这最后的信念,这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却被对方拿来,做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最紧的绳索。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个兄弟。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有些沙哑,在这死寂的堂中,显得格外突兀。
“哥哥,你笑什么?”张飞一愣。
“我笑我刘备,半生戎马,到头来,还是只会织席贩履。”
刘备自嘲道,“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袁术设个套,我能钻出去。可曹孟德布下的天罗地网,我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简陋的荆襄地图上,樊城的位置,像一个被钉死的囚徒。
北面是曹操的宛城和许都,南面是刘表的襄阳,东面隔着汉水,遥遥对着袁术的势力范围。
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兄长,莫要如此。”
关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年下邳城破,我等兄弟失散,不也闯过来了吗?天无绝人之路。”
“是啊,天无绝人之路……”
刘备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樊城,划向北方的汝南,又从汝南,划回樊城。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樊城和宛城之间。
宛城,守将是曹仁。
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因为他这个动作,而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哥哥,你想到了什么?”张飞凑了过来。
刘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一字一顿地问道:“诏书上,是怎么说的?”
“说什么?”张飞没反应过来。
关羽的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他接口道:“诏书命兄长,‘即刻尽起麾下兵马,放弃樊城,北上至汝南’。”
“对。”
刘备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和锐利,“‘即刻’、‘尽起’、‘放弃樊城’、‘北上汝南’。每一个字,都是一道枷锁。”
“我们不能抗旨,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北上。”
“我们不能不去汝南,所以,我们必须‘动身’。”
“但是……”
刘备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如果,我们走不了呢?如果,不是我们不想走,而是有客观的原因,让我们无法离开樊城呢?”
文聘脑子飞速转动:“你的意思是……找借口?可刚才关将军说了,粮草、兵员这些借口,瞒不过曹操。”
“对,瞒不过。”
刘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狠劲,“所以,我们不能找借口。我们要给曹操,创造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什么事实?”张飞追问。
刘备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图上“宛城”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一个……曹操的将军,正在猛攻樊城,致使我军无法拔营北上的‘事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文聘“霍”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备:“你……你的意思是……主动去招惹曹仁?!”
张飞先是愕然,随即双眼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一拍大腿:“妙啊!俺怎么没想到!咱们要是被曹仁给打得走不开,那可就不是咱们抗旨了!是他们曹家人自己不让咱们走!”
关羽抚髯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神复杂。
这一招,是引火烧身,是兵行险着。
主动攻击曹操的大将,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
曹仁驻守宛城,兵精粮足,绝非樊城这些新兵残卒可比。
一旦引来曹仁主力报复,樊城旦夕可破。
可是,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了。
与其坐以待毙,或者去汝南任人宰割,不如就在这樊城,轰轰烈烈地赌一把!
“疯了……你真是疯了!”
文聘喃喃自语,他看着刘备,像在看一个怪物,“你这是在悬崖上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文将军,”
刘备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刘备这一生,何曾走过一条平坦大道?”
“我没有时间了。那许都的使者,给了我十日的期限。十日之内,我必须给曹操一个交代。”
“翼德!”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张飞挺直了胸膛。
“我给你五百精骑,你敢不敢,去宛城南郊,给曹子孝送一份大礼?”
张飞咧开大嘴,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露出一口白牙:“哥哥放心!俺不但给他送礼,俺还要在他家后院,点一把最大的烟火,让他曹仁不看见都不行!”
“云长!”
“在。”
“你尽起城中兵马,做出要拔营北上的姿态。把动静闹得大一点,越大越好。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刘备,正在忠心耿耿地执行天子诏令。”
“文聘将军。”刘备最后看向文聘。
文聘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随我一同,写一份奏章。”
刘备的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一份……痛陈我军即将开拔,却突遭不明敌军骚扰,恳请朝廷明察的奏章。这份奏章,暂时不发,等翼德的好消息。”
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瞬间布下连环奇谋的男人,文聘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这场疯狂的赌局。
而庄家,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仁厚,实则胆大包天的汉室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