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六月。
一匹快马在官道上卷起滚滚黄尘,马上的信使背插两杆赤色小旗,一路高喊着“八百里加急”,冲进了广陵城。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议事大厅。
袁术将手里的帛书展开,又合上,再展开,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袁绍,死了。”
他把帛书扔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
大厅里,文臣武将分列两旁,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死了?怎么死的?”
纪灵瞪着牛眼,一脸不信,“半年多前不还听说他在黎阳跟曹操对峙吗?几万大军,说死就死了?”
“病死的。”
贾诩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官渡一把火,烧光了袁本初的胆气。他那几个儿子又在窝里斗,活活把他给气死了。”
“死得好!”
甘宁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放光,“主公,袁绍一死,曹操肯定要忙着收拾河北的烂摊子。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江东那帮龟孙子一锅端了!末将愿为先锋!”
“兴霸,稍安勿躁。”袁术抬手压了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诩身上。
他发现,帐下这群骄兵悍将里,只有贾诩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从队列中走出,捡起案几上的帛书,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主公,这不是好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河北袁氏,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袁绍在,尚能勉强捏合。袁绍一死,其子内斗,河北之地,不出一年,必为曹操所有。”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大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一个分裂的北方,对我们有利。一个统一在曹操治下的北方,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祸事。”
“曹操吞并了袁绍的兵马、粮草、地盘,实力将空前膨胀。等他彻底消化了河北,下一步,他的刀,会指向哪里?”
贾诩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曹操的刀,会指向淮南,指向他们。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厅,瞬间死一般寂静。
武将们脸上的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
袁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的,主公。”
贾诩躬身,“曹操消化河北,快则一年,慢则两年。这段时间,是他最虚弱,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拿下荆州,整合长江以南的力量,才能与坐拥整个北方的曹操,划江而治。”
“打荆州!”袁术眼中精光一闪,“具体怎么打?”
“刘备那条鱼,不是已经帮我们咬开一个缺口了吗?”
徐庶走出来,在地图上点了点樊城的位置,“刘备占据樊城,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刘表和曹操之间。曹操想拔掉这根钉子,就必须经过宛城。刘表想拔掉这根钉子,就等于公然与我们为敌。”
“刘表生性多疑,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曹操,而是我们和刘备联手,把他架空。所以,他不敢轻易对樊城动手。”
刘晔补充道,“而曹操,刚刚经历官渡大战,又面临河北的摊子,短期内也无力南顾。这就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契机。”
“主公,臣以为,当双管齐下。”贾诩接过了话头。
“其一,命甘宁将军,继续在长江上与周瑜对峙,但只做姿态,不主动进攻。把孙权的目光,死死地拖在柴桑。同时,让徐庶将军在江夏,打出‘清君侧,讨蔡瑁’的旗号,拥立刘琦,做出要进攻襄阳的假象。”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贾诩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荆州南部的四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
“荆南四郡,远离襄阳,民风彪悍,但兵备松弛。刘表派驻在那里的太守,多是些庸碌之辈。我们可派一支奇兵,效仿当初取江夏之策,绕过江陵,直插荆南。只要拿下荆南四,主公便可对襄阳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届时,刘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们宰割。”
“奇兵?”袁术看向帐下诸将,“谁可为将?”
“纪灵将军,可堪此任。”贾诩道。
纪灵一愣,随即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汝南之战,他名为统帅,实则处处受徐庶节制,打得束手束脚。
如今,他需要一场真正由自己主导的大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
袁术点头,“给你一万兵马,周庆的斥候营全力配合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快!我要你在入冬之前,把荆南四郡的郡守官印,摆在我的桌案上。”
“喏!”
“主公,”
贾诩又开口了,“强攻,是下策。荆南虽弱,但毕竟是刘表的地盘。若能辅以攻心之策,可事半功倍。”
“哦?”
“荆州人才济济,但刘表昏聩,蔡瑁弄权,许多有才之士,壮志难酬,郁郁不得志。比如,长沙太守韩玄麾下,有一老将,姓黄名忠,字汉升。”
“黄忠?”
袁术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此人乃江夏宿将,镇守东线数十年,与孙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其麾下旧部、宗族亲眷,根基尽在荆州。如今在韩玄帐下任一校尉,郁郁不得志。”
贾诩说到这里,微一顿,语气却沉了几分,“此人不同于寻常降将。他与孙家仇深似海,当初依附刘表,为的就是借荆州之力抗衡东吴。要劝降此人,绝非一封书信、几箱金银能办到的事。”
袁术皱了皱眉:“那你说的攻心之策,岂不是落空了?”
“非也。”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黄忠恨孙家,他一生所求,不过是提三尺剑,报血海深仇。可刘表给了他什么?一个长沙校尉的闲职,任他在边陲老死。如今甘宁将军正与周瑜对峙柴桑,我军与孙家,迟早有一场大战。”
贾诩转向袁术,目光深邃:“主公若能许他一个承诺,待破东吴之日,以他为先锋,亲手了结与孙家的旧怨,黄忠纵然心有芥蒂,也不得不掂量,是在长沙当一辈子闲人,还是在主公帐下,了却此生夙愿。”
“只是,”
贾诩话锋一转,“此事急不得。黄忠性烈如火,若派庸人前去,开口便谈归降,只怕会被他一刀劈了。需一稳重之人,先以叙旧为名入长沙,与之结交,晓以利害,徐图之。纪灵将军兵临城下之时,便是黄忠不得不做抉择之日。内外相合,长沙方可不战而下。”
袁术看着贾诩,心里暗自赞叹。
这些毒士,算计起人心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但是论对三国人物的了解,谁能比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