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城破。
江夏太守府的库房门被砸开,一箱箱的铜钱、布匹、粮食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甘宁坐在太守那把太师椅上,用刀尖挑着一块上好的玉佩,满脸嫌弃地扔到一边。
“就这点油水?黄祖这老东西,把钱都藏哪了?”
副将递上一本账册。
“都督,江夏的世家大族早把大头转走了。不过,造船厂里还有五十艘没完工的新船,生铁八万斤,木材堆得像山一样。”
甘宁眼睛亮了。
“这才是好东西。传令下去,把造船厂的工匠全给我绑了,一个都不许放走。连夜装船,运回广陵。”
江夏的陷落,像一颗巨石砸进水池,涟漪迅速扩散。
许都,司空府。
曹操看着手里的急报,把案几上的毛笔捏成了两截。
“袁公路这厮,居然去打江夏!他哪里来的胆子分兵?”
郭嘉坐在下首,咳嗽了两声,用丝帕捂着嘴。
“主公,袁术在广陵卖盐,赚足了军费。他四万大军趴在江边,打江夏是假,试探各方反应是真。刘表老迈,荆州内部蔡瑁等人巴不得黄祖死。这一仗,袁术算准了没人救。”
荀彧上前一步。“主公,袁术主力西进,寿春空虚。此时若派一支奇兵,穿插大别山余脉,直捣寿春,断其后路,袁术必败。”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条隐秘的山道。
“夏侯渊何在?”
“末将在!”夏侯渊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给你五千轻骑,三千步卒。走汝南小道,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寿春的城墙。”曹操语气森寒。
“喏!”
汝南边境,大别山余脉。
山道崎岖,战马只能牵着走。
夏侯渊的五千轻骑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春雨刚停,道路泥泞不堪,士兵的草鞋陷进泥里,拔出来费尽力气。
“将军,前面就是山口了。”斥候跑回来汇报。
夏侯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传令,全军加速,冲过山口,平原上就是我们的天下。”
队伍刚转过一个山坳,夏侯渊猛地勒住缰绳,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之前斥候确实回报过前方山口筑有堡垒,但在夏侯渊想来,这荒山野岭的临时工事,顶多也就是些鹿角木栅加上几堆夯土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敌军的手笔竟如此之大!
你管这叫堡垒?
山口最狭窄的地方,那是凭空多出了一座城!
而且不是什么简易土城,是用巨石和粗壮原木死死垒砌的坚固要塞。
城墙虽然不高,堪堪只有两丈,但那份坚不可摧的厚实感却令人感到绝望。
城头上方,赫然插着一面被风雨吹打的“桥”字大旗。
桥蕤披着一身蓑衣,伫立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在泥泞中跋涉的曹军,面无表情。
早在两年前,桥蕤受命防御西线,就在这里扎了根。
他没有带骑兵,只带了五千步卒和雷绪的山地营。
他把山口的树砍光了,石头全搬来筑墙。
这座要塞卡在咽喉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夏侯渊咬牙切齿。“攻城!给我拿命填!”
三千曹军步卒顶着盾牌,举着简易的云梯,踩着泥泞往上冲。
桥蕤抬起手,重重挥下。
城头上没有射箭。
几百个水缸大小的滚木礌石顺着斜坡砸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曹军的盾牌在巨石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砸烂。
士兵被压成肉泥。惨叫声连成一片。
夏侯渊眼睛红了。“弓弩手,压制城头!”
箭雨倾泻。
桥蕤的士兵躲在厚实的挡板后面,根本不露头。
曹军攻了一整天,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尸体在城下堆了一层。
入夜。
夏侯渊下令安营扎寨。
军营里刚升起篝火,四面的山林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呼啸声。
雷绪的山地营动了。
这些常年生活在山林里的蛮兵,身上涂着泥巴,完美地融入了黑夜。
他们像猴子一样攀在树冠上,用淬了毒的短弩射击。
曹军巡逻的士兵接连倒下。
伤口发黑,没发出一声惨叫就断了气。
夏侯渊派人进山搜剿。
火把刚打起来,山林里飞出无数带火的树枝,直接砸进曹军的粮草营。
火势冲天。
夏侯渊提着刀冲出大帐,看着燃烧的粮车,一刀砍断了旁边的旗杆。
桥蕤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火光,转头对副将交代。
“他们粮草被烧,撑不过三天。明天他们在阵前骂阵,谁也不许理。违令者斩。”
接下来的三天,夏侯渊用尽了办法。
强攻、夜袭、甚至派人攀爬两侧的绝壁。
桥蕤的应对只有一招:死守。不反击,不出城。滚木砸完了,就倒烧开的粪水。
曹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伤兵营里哀嚎不断,没有药,伤口感染发臭。
第四天早晨。
夏侯渊看着空荡荡的粮袋,再看看那座像乌龟壳一样死死卡在山口的堡垒。
他拔出刀,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撤军。”
五千轻骑,三千步卒。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桥蕤看着曹军退去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他走下城墙,脱下被雨水泡烂的蓑衣。
“派人回广陵报捷。山口无恙。”
……
广陵太守府。
袁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两份战报。一份是甘宁送来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另一份是桥蕤送来的,字迹工整,透着一股四平八稳的劲儿。
“好。”
袁术把战报拍在桌上。“甘兴霸拿下了江夏,桥蕤守住了山口。曹阿瞒的黑手被剁了。”
堂下站着贾诩、徐庶、鲁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晔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衣服上沾着中原的黄土。
他没行礼,直接走到案几前,解下腰间的两个沉甸甸的布袋,砸在桌上。
金饼撞击,声音清脆。
“主公,雪盐在许都卖疯了。曹操下了禁令,那些世家表面上遵从,私底下把价格炒到了八十金一石。这是第一批回款,一万金。后续的钱,正分批通过地下钱庄往回运。”
刘晔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袁术指着桌上的金子,大笑出声。“曹阿瞒在前边打仗,他后院的世家在给我送钱。子敬,把这笔钱入库,拿去买铁买马。”
鲁肃抱着账本上前。
“主公,江夏送回来的造船木材和生铁也到了。甘将军要求再拨三千人,在江夏就地扩建船坞。”
刘晔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的茶水。
“主公,江夏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它,就是把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权同时逼到了墙角。”刘晔沉声说道。
袁术眉头一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黄祖都死了,刘表不过是个守户之犬。既然江夏已经拿下了,甘宁手底下的兵锋正盛,我们不能顺势西进,直接把刘表占了么?把荆州一并吞下,这天下大局可就活了。”
刘晔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夏重重划向襄阳。
“主公,刘表是老了,但荆州的底子还在。蔡瑁、张允手里捏着数万水师,粮草堆积如山。黄祖一死,刘表内部确实会吵翻天,但蔡家做梦都想把手伸进江夏。我们若要强吞荆州,蔡瑁为了保住既得利益,必定会和我们拼命。孙权那边,周瑜也死死盯着江夏,那是他们长江上游的屏障,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主公做大,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刀子。”
刘晔转过身,目光直视袁术。
“最关键的是,打荆州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大军一旦拉过去,后勤补给线太长,广陵就空了。曹操这次派夏侯渊偷袭不成,若是探知我们主力深陷荆州泥潭,下次来的可就不是几千轻骑,而是大军压境直捣老巢了。”
贾诩在角落里点了点头,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主公,蛇吞象,易破肚皮。咱们现在的底子,还咽不下整个荆州。”
贾诩在角落里点了点头,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
“子扬说得透彻。江夏,是个饵。”
刘晔继续说道:“主公,让甘宁带三千锦帆营死守夏口水寨。做出我们要顺江攻打荆州的架势。私底下,派人带上金银和雪盐,去襄阳见蔡瑁。”
徐庶眉头一动。“买通蔡瑁?”
“对。”
刘晔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
“告诉蔡瑁,我们打江夏,只为报黄祖私仇,无意染指荆州。把江夏一半的田产和商铺暗中送给蔡氏家族。条件只有一个,荆州水军不得东进半步,顺便,让他们用荆州的粮草,换我们的雪盐。”
袁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用荆州的钱粮,养我们的兵。把蔡瑁绑在我们的战车上。刘表就算想打,蔡瑁也会在背后扯后腿。”
“正是此理。”
刘晔点头。
“至于江东孙权,黄祖死了,他们少了一个大敌。只要我们不主动打江东,周瑜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两线作战。他现在正忙着缓解战后的镇痛,还要镇压山越。”
袁术在书房里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算账。
江夏的造船厂、铁矿、木材,这才是最核心的利益。
只要甘宁钉在夏口,把这些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回广陵,仲家军的水军就能在半年内翻倍。
“就按子扬说的办。”袁术停下脚步,转身下令。
“传令甘宁,把江夏城里的世家大族再梳理一遍,不听话的,抄家修船。听话的,交出七成家产保命。江夏太守的印绶,扔进江里。老子不要那破城,只要船和铁。”
“子敬,你亲自去一趟襄阳。带上五百斤最好的雪盐,还有三箱珠宝。去找蔡瑁。告诉他,这生意,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鲁肃躬身领命。
“徐庶,你给桥蕤去信。让他把那座山口的堡垒继续加高加厚。给他拨一千张强弩。我要让那条道,变成曹军骑兵的坟墓。”
安排停当,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广陵的雨又下起来了。
雨水打在屋檐上,滴答作响。
袁术看着桌上的金饼,手指在上面摩挲。
贾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
“主公。这雨下得好。雨停了,地里的麦子就该熟了。咱们的骑兵,也该换换新马具了。”
袁术看向窗外的雨幕。
“是啊。等吃饱了这一顿,下一刀,该割谁的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