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的太守府,一夜之间搬了家。
原来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扔在角落里,积着灰。
府里的人没换,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宅子里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袁术搬进来后,没搞什么庆典,甚至没怎么露面。
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跟贾诩、徐庶、鲁肃几个人对着地图和账本。
陈登反而住进了之前纪灵仓促间为袁术打造的简易行宫。
虽然跟太守府不能比,但也算一处住所。
让陈登住行宫,既是对他的嘉奖,也算是一种讽刺。
广陵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都夹起了尾巴。
街上的店铺,也早早地就关了门。
每个人都闻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陈登最近睡得很不好。
作为徐州名士,广陵陈家的家主,他原本在广陵的地位超然。
可现在,他每天去太守府点卯,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一天,他刚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准备回家,就被袁术的亲卫拦住了。
“陈太守,主公有请。”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但陈登还是觉得冷。
袁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他从某个抄家的倒霉蛋府上搜来的。
“元龙啊,”
袁术没抬头,慢悠悠地开口,“我来广陵也有几天了。感觉这城里,人心不稳啊。”
陈登心里咯噔一下,躬身道:“主公初临,百姓不免有些惶恐,假以时日,必能感念主公恩德。”
“恩德?”
袁术笑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登,“我给他们恩德,他们肯给我钱粮吗?我听说,广陵富庶,世家林立。可我这府库里,怎么连老鼠都养不活几只?”
陈登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主公,广陵去岁遭了兵灾,各家……各家也都不宽裕。”
“不宽裕?”
袁术把手里的玉佩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的人回报,城西的王家,昨天还在唱堂会,一晚上花的钱,够我养一百个兵吃一个月!城南的赵家,新纳的小妾,头上的珠钗,够换十匹好马!你跟我说,他们不宽裕?”
陈登沉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元龙,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袁术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铁。这些东西,他们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劝,是逼,还是抢,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广陵各大世家‘捐献’出来的第一批军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广陵,现在姓袁!”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这是要让陈登亲手去刨自己这个阶层的根。
“主公……”陈登还想说什么。
“嗯?”袁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陈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要么,当袁术的刀,去捅向自己的同类;要么,就成为第一个被这把刀捅死的人。
“臣……遵命。”陈登的声音干涩。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背心都湿透了。
贾诩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陈登踉跄离去的背影,淡淡地说道:“主公这一手,够狠。陈登在徐州士人中名望甚高,逼他动手,等于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从今往后,他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了。”
袁术冷哼一声:“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对了,刘晔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上路了。”鲁肃从一旁递过一份文书,“第一批三百石雪盐,伪装成普通的商队,昨天已经过了下邳,正往兖州方向去。”
“好!”袁术一拍大腿,“告诉刘晔,不用怕花钱,把场面给我做足了!我要让曹操治下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都尝尝我们仲家的盐,到底有多‘咸’!”
就在广陵城内暗流涌动的时候,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正沿着官道,慢悠悠地朝着许都的方向前进。
车辙压过土地,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没人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麻布袋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白色粉末。
……
陈府。
陈登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未出。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出来,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
他叫来了管家。
“去,给城中各家送拜帖。就说,今晚我在府中设宴,请他们来……共商大事。”
管家看着自家主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一颤,低头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那一天,广陵的风,似乎格外的冷。
……
许都,司空府。
曹操的心情很不好。
郭嘉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满身的酒气。
“奉孝,你又跑哪鬼混去了?”曹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主公,我这是去体察民情。”郭嘉笑嘻嘻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发现,最近许都城里,流行起一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盐。”
郭嘉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些,“一种叫‘雪盐’的东西。白的像雪,细的像沙,一点苦味都没有。现在城里那些世家,都快抢疯了。一石雪盐,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十金,比官盐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曹操皱起了眉头。“哪来的?”
“淮南,袁术。”
郭嘉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运进来了。”
荀彧也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凝重:“主公,嘉所言不虚。我刚刚核算过,短短半个月,光是流入许都和周边郡县的雪盐,就不下千石。这意味着,至少有五万金的钱,从我们的地盘,流进了袁术的口袋。”
五万金!
曹操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之前在官渡跟袁绍死磕,每天的粮草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军费捉襟见肘时,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袁术倒好,躺在广陵,就把手伸进了他的钱袋子里。
“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传我将令,全境之内,严禁贩卖、使用此等‘雪盐’!违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很快就下达了。
然而,三天后,荀彧带回来的消息,让曹操的脸黑得像锅底。
“主公,禁不住。”
荀彧叹了口气,“那些世家,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可私底下,该买还是买,该用还是用。我们的人抓了几个走私的小鱼小虾,可背后的大买家,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甚至有几位府上的庖厨,还在用这盐。”
他说的“几位府上”,指的都是朝中的公卿大臣。
郭嘉在旁边灌了口酒,嘿嘿笑道:“主…主公,这事儿啊,就跟不让男人逛窑子一样。你禁得了明的,禁不了暗的。人家就好那一口,你有什么办法?更何况,这盐,不止是吃。送礼,送的就是这个。谁家要是宴客,用的还是发苦发黑的官盐,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曹操气得想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袁术这一招,打的不是他的军队,打的是他治下这帮士族豪门的软肋。
这些人,平日里跟他讲忠君爱国,讲大汉正朔,可一牵扯到自家的享受和利益,什么忠君爱国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群国之蛀虫!”曹操骂了一句,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需要这些世家的支持,他不能因为几包盐,就把这些人都得罪光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袁公路,用我们的钱,来养他的兵?”曹操不甘心。
“堵不如疏。”
一直没说话的程昱开口了,声音沙哑,“既然禁不了,不如我们也卖。让官府出面,也制精盐,把价格打下来。他卖五十金,我们就卖四十金,看谁耗得过谁。”
“来不及了。”
郭嘉摇了摇头,“我找人看过那雪盐,也问过工匠。袁术那边,用的是一种全新的提纯法子,我们就算现在开始摸索,没个一年半载,也弄不出那种成色的盐。等我们弄出来,袁术的府库早就堆满金子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被袁术用一种他们最瞧不起的方式,将了一军。
与此同时,广陵。
陈登的“鸿门宴”,办得异常成功。
宴会第二天,广陵城中最大的几家豪族,联名向袁术“捐献”了粮草十万石,钱二十万,另有大批铜铁布匹。
只是,有三家前一天赴宴的家主,再也没有从陈府走出来。
官府给出的说法是,这三位家主饮酒过度,不幸暴毙。
没人信,但也没人敢问。
陈登自此在广陵士林中,名声扫地,被人私下里称为“陈屠夫”。
但他太守的位子,却坐得更稳了。
袁术看着账簿上飞速增长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元龙,干得不错。”
他拍着陈登的肩膀,语气亲热,“你放心,等我得了天下,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
陈登只是躬着身,面无表情。
“刘晔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鲁肃在一旁补充道,“雪盐的生意,已经铺开了。曹操下了禁令,但没什么用。现在,连荆州的刘表和江东那边,都有商人在偷偷倒卖我们的盐。”
贾诩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口气。
“咱们的军队,也该再次重新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