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水,被染成了红色。
木板碎裂的声音,兵器入肉的声音,落水者的惨叫和濒死者的哀嚎,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太史慈一枪捅穿一个锦帆贼的胸膛,将他踹下船,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急速搜索。
他找不到甘宁。
这支所谓的“袁术军”,根本没有阵型可言。
他们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各自为战,却又凶悍得令人心惊。
每个人都在用命去拼,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攻击敌人。
一艘江东的蒙冲,被七八艘小船围住。
锦帆贼们像蚂蝗一样爬上船舷,与船上的江东士兵绞杀在一起。
一个锦帆贼被长枪贯穿了腹部,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对手,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疯子。
“将军!楼船!楼船的船底被凿了!”
一名亲兵冲到太史慈身边,声音发颤。
太史慈心中一沉。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巨大楼船,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倾斜。
水下的锦帆贼,像一群食人鱼,正在疯狂地啃噬着这头庞然大物。
“弃船!”
太史慈当机立断,吼道,“全军向小型走舸集中!不要和他们缠斗,用弓箭,射击!把他们压制在江面上!”
江东军训练有素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出来。
他们迅速放弃了笨重的楼船,在军官的指挥下,跳上更为灵活的走舸和斗舰,与敌人拉开距离,开始用箭雨进行覆盖式打击。
“想跑?”
黑暗中,甘宁的声音响了起来,“弟兄们,贴上去!跟他们玩贴身肉搏!让他们弓箭没法用!”
袁术军的船只,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疯狂地贴了上来。
而就在此时,长江的上游和西岸,火光冲天。
周瑜站在丹徒水寨的望楼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西面被拖住的程普、韩当部队,又看了看上游被黄盖舰队封锁的江面,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下游那片最激烈的战场。
他输了半招。
他算到了甘宁会声东击西,却没算到甘宁会用自己当诱饵,玩一出连环计。
甘宁骗的不是周瑜,他骗的是周瑜麾下的所有将领。
他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赌周瑜的命令无法在第一时间传达到每一个角落,赌江东诸将无法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最正确的协同。
他赌对了。
“都督,我们去增援吧!”蒋钦在一旁急道。
“来不及了。”
周瑜缓缓摇头,“甘宁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派船过去,只能是添油战术,徒增伤亡。”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传令黄盖,放弃上游封锁,全速南下,从背后攻击甘宁船队!传令程普、韩当,脱离战斗,沿江岸追击!”
“告诉太史慈,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拖在江上!拖到天亮!”
周瑜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发出。
他要用整个江东的水陆大军,把甘宁这头冲出牢笼的野兽,活活摁死在长江里。
江面上,甘宁也感受到了压力。
从上游传来的隆隆鼓声,和南岸影影绰绰的火把,都告诉他,周瑜的包围圈正在收拢。
“妈的,这小子反应真快!”
甘宁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吹号!告诉后面的船,别他妈捡便宜了,给老子把船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全速冲向北岸!老子给你们断后!”
凄厉的牛角号声,在江面上响起。
位于船队后方的十几艘船,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向太史慈的追击舰队,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时间。
“疯了,都疯了!”
太史慈身边的副将看着那些主动冲上来送死的船只,喃喃自语。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想活。”
太史慈一枪荡开一支射来的冷箭,沉声下令,“不用管他们!全速追击!目标,甘宁的帅旗!”
然而,江面上哪里还有甘宁的帅旗。
甘宁本人,正带着他最精锐的一百多名锦帆贼,驾驶着几艘速度最快的突冒,像剪刀一样,反复穿插在江东军的追击阵型中,制造混乱。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总能找到牛身上最薄弱的关节下刀。
天色,渐渐发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江面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江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和船只的残骸,江水浑浊不堪,像一锅煮沸的血粥。
甘宁的大部队,已经靠上了北岸。
士兵们正连滚带爬地冲上滩涂,头也不回地向广陵方向逃去。
而甘宁和他断后的那几艘船,已经被太史慈、黄盖从前后两个方向死死夹住。
“甘宁!拿命来!”
太史慈的坐船冲在最前面,他本人持枪而立,遥指甘宁。
甘宁浑身浴血,身上至少有四五处伤口,他却像没事人一样,靠在船舷上,对着太史慈竖起了一根中指。
“孙策的走狗,有本事就过来拿!”
说罢,他突然纵身一跃,跳入了滚滚江涛之中。
他那一百多名亲卫,也纷纷效仿,如下饺子一般,消失在了江面上。
太史慈赶到时,只看到几艘空船,和江面上渐渐散开的涟漪。
“搜!给我把这片水域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太史慈气得暴跳如雷。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想在长江里抓住一个成心想跑的甘宁,比登天还难。
这场惨烈至极的渡江战,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三天后,寿春。
袁术看着张勋和徐庶联名送上来的“捷报”,脸色铁青。
“三万大军,逃回来的不到一万五?粮草军械丢了七成?这就是你们说的‘大破江东’?”袁术把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主公息怒。”
贾诩从队列中走出,躬身捡起竹简,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张勋虽败,却也非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袁术气得笑了起来,“文和,你告诉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万多残兵败将?还是得到了一个空壳子的广陵?”
“得到的,是一颗钉子,一头饿狼,和一次教训。”贾诩的声音平静无波。
“广陵,就是我们钉在江北,正对着江东心脏的钉子。从此,我们渡江,不再需要从遥远的合肥出兵,在广陵,我们随时可以威胁京口和丹徒。”
“甘宁,就是那头被周瑜打痛了的饿狼。他熟悉江东水战,又与周瑜有血海深仇。把他放在广陵,让他去咬周瑜,岂不比我们自己动手,要省力得多?”
“至于教训……”
贾诩抬起头,看向袁术,“教训就是,江东的周瑜,不是张勋那种蠢材能对付的。我们小看了他,所以付出了代价。但这个代价,我们付得起。”
袁术的怒气,渐渐平息了。
他重新坐回去,陷入了沉思。
贾诩说得对。
虽然损失惨重,但战略上,他们并非全盘皆输。
他们等于用一万五千人的性命,换来了一个绝佳的前进基地,和一个能给周瑜造成巨大麻烦的悍将。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休养生息,安抚甘宁,重整广陵军备。”
贾诩回答,“同时,派人去荆州,联络刘表;去徐州,挑动刘备。把水搅浑,让孙氏无暇他顾。等我们的狼养好了伤,再放出去咬人也不迟。”
贾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人的光芒。
周瑜,你赢了这一局,但棋盘上的子,更多了。
这个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