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建安六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曹操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袁绍虽死，但河北未定。袁谭、袁尚兄弟阋墙，给了他可乘之机，但也牵扯了他大量的精力和兵力。
他就像一个贪食的巨蟒，刚刚吞下了一头大象，肚子撑得难受，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奏报，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案头。
一份，来自荆州刘表。
一份，来自广陵袁术的“叛将”刘备。
曹操先打开了刘表的奏章。洋洋洒洒数千言，血泪控诉，核心内容就一个：刘备反了！他勾结僭帝袁术，占据樊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来打我了！恳请天子下诏，请司空大人您，替天行道，发兵讨伐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曹操看完，嘴角撇了撇，将奏章丢在一旁。
刘景升还是老样子，遇事就知道哭，就知道把麻烦推给别人。
他随即拿起了刘备的那份。
这份奏章，写得就高明多了。
刘备首先表明自己汉室宗亲的身份，接着痛陈荆州之弊，言辞恳切地指出蔡氏外戚专权，蒙蔽刘表，使得荆州忠良离心，百姓困苦，长此以往，荆州必为宵小所趁。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自己“偶得”淮南逆贼袁术资助的部分兵甲，顿感奇耻大辱，身为皇叔，竟要受此贼人“施舍”。
但他转念一想，此等兵甲，乃是民脂民膏，与其让逆贼用于作乱，不如由自己这位汉室宗亲，用来“匡扶汉室”。
最后，他表明心迹：今应荆州牧长子刘琦之邀，起兵“清君侧”，并非为一己之私，更非图谋荆州，实乃不忍宗亲基业败坏于宵小之手。事成之后，兵权、土地，将尽数奉还刘琦公子，自己则退守樊城，继续为朝廷镇守北疆，以拒强敌。恳请天子明察，鉴其忠心。
两份奏章，放在一起看，简直就是一出罗生门。
一个说对方是叛徒，一个说自己是忠臣。
“呵呵……”曹操低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主公因何发笑？”侍立一旁的荀攸问道。
“公达，你来看看。”
曹操将两份奏章都推了过去，“这刘玄德，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以前只觉得他是个百折不挠的枭雄，现在看来，他还是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块滚刀肉！”
荀攸快速浏览完两份奏章，眉头也皱了起来：“主公，这刘备，用心险恶啊。”
“何止险恶。”
曹操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他这是在给我出难题。我若依刘表所请，发兵打他，那就等于承认了他刘备是‘忠臣’，而刘表和蔡瑁是需要被‘清’的‘君侧’。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曹孟德不辨忠奸，助纣为虐。”
“可若我不打他，甚至下诏褒奖他，那又等于默认了他‘匡扶汉室’的合法性。他刘备顶着‘皇叔’和‘忠臣’两顶大帽子，在荆州振臂一呼，那些对刘表、蔡瑁不满的荆州士人豪族，还不纷纷望风而降？届时他若真的做大，对我们来说，威胁比刘表更大！”
曹操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最毒的是，他把自己和袁术撇得一干二净。什么‘偶得’兵甲，什么‘奇耻大辱’，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他这么一弄，我就没办法以‘勾结叛逆’的罪名去讨伐他。他把大义名分，占得死死的！”
“那袁术，也是个蠢货！”
曹操又骂了一句，“被人当猴耍了，还巴巴地送兵送粮，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荀攸却摇了摇头：“主公，袁术未必是蠢，恐怕是贾诩在背后出的主意。他们这是阳谋，就是要将荆州这锅水彻底煮沸。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刘备、刘表打起来。”
“我知道！”
曹操烦躁地一挥手，“可知道归知道，这局，怎么破？”
堂内陷入了沉思。
郭嘉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因为身体不好，刚刚一直在旁听，没有说话。
此刻，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咳嗽了两声，才开口道：
“主公，此事，或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难解。”
“哦？奉孝有何高见？”曹操眼睛一亮。
“刘备也好，刘表也罢，他们争的，无非是一个‘理’字。”
郭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刘表说刘备是叛徒，刘备说自己是忠臣。可我们，为何一定要当这个判官呢？”
郭嘉的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我们不评判谁对谁错。我们只做一件事——传天子诏书。”
“诏书？”
“是的。下一道诏书给刘表，申斥他治下不严，致使宗亲失和，乱象已生。命他好自为之，安抚地方，不得再生事端。这是敲打他，让他别总想着把祸水引向我们。”
“再下一道诏书给刘备。”
郭嘉加重了语气，“这道诏书，要褒奖他。夸他忠心可嘉，不忘汉室。但是！”
郭嘉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暴射。
“但是，诏书中要明确指出，荆州乃刘景升镇守之地，‘清君侧’之事，乃其家事，不应由外人插手。如今天下未平，北方未定，正值用人之际。着令皇叔刘备，体谅朝廷难处，以国事为重，即刻尽起麾下兵马，北上至汝南，协助我军，共同防备袁术！不得有误！”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荀攸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大赞：“妙！妙啊！奉孝此计，真乃神来之笔！”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郭奉孝！釜底抽薪！这招实在是太绝了！”
这一招，简直是把刘备架在了火上烤，而且是两面一起烤。
你刘备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要为国分忧吗？
好啊！朝廷现在就有难处，北方吃紧，你别在荆州跟自己人闹了，赶紧带着你的人，到汝南前线来，帮着朝廷打袁术这个真正的反贼！
你来不来？
你若不来，那你之前说的所有漂亮话，全都是放屁！
你就是假忠臣，真国贼！
你“奉诏讨贼”的旗号，立刻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你，天下人也只会骂你抗旨不遵。
你若来了，那更好！
你那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几千人马，到了汝南，就等于进了我曹操的地盘。
到时候，是把你当枪使，还是直接把你给吞了，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樊城？那你就别想要回去了！
这一招，直接把刘备抛出的所有难题，又原封不动地，甚至加倍地，扔了回去。
他把刘备高高捧起，然后，釜底抽薪，让他重重摔下。
“传我命令！”
曹操笑声一收，脸上杀气腾腾，“立刻草拟诏书！派最得力的使者，带上五百虎豹骑，去樊城宣旨！我倒要看看，他刘玄德，是接旨，还是抗旨！”
“我还要让使者，把这道诏书，在樊城城下，当着他所有兵将的面，大声地念出来！要让他刘备，当着天下人的面，做个选择！”
一道来自许都的霹雳，就这样，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刚刚燃起一丝希望之火的樊城，呼啸而去。
刘备刚刚摆脱了袁术的算计，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却没想到，曹操这位真正的棋手，一招之下，便布下了一个更加凶险，更加无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