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樊城虽下，但刘备的日子并未好过多少。
这座残破的城池像一头吞金兽，每日消耗着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
文聘带来的三千兵马，名义上是助力，实则更像是三千张嗷嗷待哺的嘴，让刘备本不富裕的家底雪上加霜。
袁术的使者，就在这个当口，第二次踏入了新野，不，现在是樊城的议事堂。
使者带来的东西很简单，一道以荆州牧刘琦名义发布的檄文，一封徐庶的亲笔信，以及一个承诺。
三千兵马，五百副铁甲，不日即到。
檄文写得声情并茂，痛斥蔡瑁、张允等外戚蒙蔽刘表，祸乱荆州，以致忠臣受戮，孝子流离。
文末，以刘琦的口吻，泣血恳请天下宗亲、英雄豪杰，共赴襄阳，清君侧，扶正朔。
徐庶的信则更加直白，他首先“恭贺”刘备拿下樊城，展露了皇叔威风，然后话锋一转，点明了刘备当下的困境：兵少粮缺，前有曹仁虎视眈眈，后有蔡瑁磨刀霍霍，困守樊城，与等死无异。而现在，机会来了。
刘琦公子已然“反正”，袁术大军兵锋南指，只要刘备振臂一呼，响应刘琦的号召，以“清君侧”的大义名分进军襄阳，事成之后，他刘备就是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
届时，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再也不必看人脸色。
信的末尾，那句“再送皇叔兵甲三千，助皇叔成就大业”，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议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噗！”
张飞一口酒喷了出来，幸好关羽反应快，侧身躲过，那口酒全喷在了旁边一根柱子上。
“他娘的！这是把俺哥哥当成什么人了？叫花子吗？”
张飞铜铃大的眼睛瞪着那使者，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上次送了百十把破刀，占了咱们的便宜。这次又想用几千兵甲，就让俺哥哥替他袁公路卖命，去咬刘景升那老乌龟？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使者被张飞的煞气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却还强撑着说道：“张将军息怒……我家军师说了，此乃双赢之举。皇叔得大义名分，我家主公得……”
“得个屁！”
张飞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俺哥哥是汉室宗亲，要打谁，要帮谁，轮得到他一个僭号称帝的反贼来指手画脚？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关羽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使者面前。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使者完全笼罩。
丹凤眼微微眯起，那眼神，比窗外的冬风还要冷。
“回去告诉徐元直。”
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昔日受人点滴之恩，尚思涌泉相报。今日这‘恩情’，刘某的兄长，受不起。让他把兵甲送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等兄弟，纵使身着布衣，手无寸铁，脊梁骨，也比他袁公路的金銮殿要硬。”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
使者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堂内，只剩下三兄弟和被这场面惊得说不出话的文聘。
文聘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刘备已经彻底倒向了袁术。
毕竟，吃了人家的，拿了人家的，现在人家让你办事，你怎能拒绝？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刘备接令，他就想办法脱身，回襄阳报信。
可他万万没想到，关羽和张飞，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尤其是关羽那番话，简直是把袁术的脸面，连同徐庶的算计，一起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碾了几下。
太刚烈了！
这是匹夫之勇啊！
文聘心中暗叹。他看向刘备，想看看这位皇叔，到底作何打算。
刘备一直沉默着，他拿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走到火盆边，将那份足以搅动荆州风云的纸张，丢了进去。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将檄文吞噬，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撮飞灰。
“翼德，云长。”
刘备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你们说得都对。”
张飞一愣：“哥哥，那俺……”
“但是，”
刘备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文聘身上，“清君侧，这三个字，没有错。”
文聘心里咯噔一下。
刘备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弧度，那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锐利。
“刘琦公子，是景升兄长的长子，如今被蔡氏奸佞逼迫，困守江夏，此乃人伦惨剧。我身为汉室宗主，景升兄长的同宗兄弟，坐视不管，是为不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堂堂正正的气势。
“蔡瑁、张允之流，结党营私，蒙蔽主上，陷害忠良，此乃国贼！我身为大汉皇叔，食汉禄，忠汉事，见国贼而不讨，是为不忠！”
“所以，”刘备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这‘清君侧’的旗号，我，接了！”
张飞急了：“哥哥！你这是……”
“我接的，是刘琦公子的泣血之请，是这荆襄九郡百万生民的公道，是我身为汉室宗亲的责任！”
刘备的目光如电，直视文聘，“我接的，不是他袁公路的军令！我刘备行事，何须看一个反贼的脸色？”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最后朗声说道：“传我将令！我军即日起，打出‘奉诏讨贼，匡扶汉室’的旗号！檄文传遍荆襄！就说我刘备，应刘琦公子之邀，不日将起兵南下，直扑襄阳，诛杀国贼蔡瑁、张允，以清君侧！”
“至于他袁公路……”
刘备笑了，笑得有些冷，“他要送兵甲来，便让他送。送来了，我便收下。这是他一个‘僭帝罪人’，为匡扶汉室应尽的‘孝心’！我替陛下，替大汉，收下了！”
“他不是想让我当刀吗？好！我便当这把刀！但这把刀，要斩谁，何时斩，怎么斩，由我说了算！他想坐收渔利？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好胃口！”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霸气外露。
张飞听得是热血沸沸，一拍大腿：“对啊！俺怎么没想到！俺们自己干！他送东西，俺们照收，但不听他的！他娘的，还是哥哥你高明！”
关羽那双紧闭的丹凤眼，也缓缓睁开，流露出一丝激赏。
兄长此举，看似狂妄，实则是在钢丝上跳舞。
既占了大义的名分，又拿了实际的好处，还将袁术的算计彻底打乱，反将了他一军。
而被震在原地的文聘，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数月前还在新野靠刘表接济、穷困潦倒的刘备，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真的小看了这位皇叔。
他不是不想当棋子，他只是，想当那个执棋的人。
这荆州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他文聘，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刘备这条看起来随时会沉没，却又总能奇迹般浮起来的破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