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太守府。
袁术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江东传来的消息,一封比一封精彩。
庐陵宗帅的反叛,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江东这片干柴。
紧接着,会稽的山越,在沉寂了多年之后,也开始蠢蠢欲动。
丹阳郡的几个县尉,更是直接竖起了孙辅的旗帜,公然与吴郡决裂。
整个江东西部和南部,一夜之间,烽烟四起。
张昭焦头烂额,每天要处理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小山。
孙权这个新上任的江东之主,还没来得及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就先尝到了四处漏风的滋味。
“哈哈哈哈!”
袁术将一封密报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痛快!真是痛快!我仿佛已经看到孙权那小子躲在被窝里哭的样子了!”
“主公,现在说痛快,还为时过早。”
贾诩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落下一子,浑浊的眼睛里,却不见半点笑意。
“哦?文和先生此话何意?”袁术的笑声收敛了一些,“难道这局势,还有变数?”
“棋盘才刚刚摆开,棋子也才落下几颗。对方的棋手,还没出招呢。”
贾诩指了指棋盘,“主公请看,我军现在看似占尽优势,四面开花,实则如这盘上的散子,互不统属,各自为战。而对方,虽然暂时被动,但主力未损,根基尚在。只要他们的帅,不犯错,这盘棋,就有的下。”
袁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棋盘上,贾诩的黑子虽然遍布各处,却显得零散,而自己的白子虽然被压缩在一角,却阵型严整,固若金汤。
“先生是说……周瑜?”袁术皱起了眉。
“除了他,还能有谁?”
贾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孙策是猛虎,一人可挡万军。而周瑜,是毒蛇,他会耐心地等到你露出破绽,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让甘宁他们加把火?”
“不。”
贾诩摇了摇头,“火已经够旺了。再加,就要烧到我们自己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
“等周瑜出招。”
贾诩的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我想看看,这位名满江东的周郎,会如何解我这个局。”
……
周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当庐陵反叛的消息传来,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挥师西进,去平定叛乱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没有去庐陵。
他率领着那三千最精锐的士卒,在孙权的授意下,以“清剿水匪,安定后方”的名义,进驻了京口。
京口,地处长江南岸,与广陵隔江相望。
这里是江东的北大门,也是抵御外敌,尤其是抵御来自淮南方向威胁的最前线。
周瑜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家里都起火了,你不去救火,反而跑到大门口去站岗?
吴郡太守府,张昭第一个表示了不解。
“公瑾,你这是何意?庐陵危在旦夕,你却将宝贵的兵力,置于京口这无用之地?”
“子布先生,京口,并非无用之地。”
周瑜站在地图前,神情平静,“恰恰相反,这里,才是我们整个棋局的‘天元’。”
“此话怎讲?”
“先生请看。”
周瑜的手指划过地图,“庐陵之乱,山越之动,丹阳之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皆是疥癣之疾。这些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那何为心腹大患?”
“是袁术。”
周瑜一字一顿地说,“是甘宁的水军,是彭虎的水匪,是那个躲在幕后,搅动风云的贾诩。”
“袁术真正的杀招,不在庐陵,不在会稽,而在长江之上!他想通过制造内乱,拖住我们的手脚,然后让甘宁的水军,像一把尖刀,顺江而下,直插我们的心脏!”
“我之所以进驻京口,就是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告诉袁术,告诉贾诩,我周瑜,就在这里等着你。你有胆,就放马过来!”
张昭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周瑜看的,是如此之远。
“可……可庐陵怎么办?”
“庐陵,不用管。”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或者说,要乱,就让它乱得更彻底一些。”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将庐陵郡的几个县城,圈了起来。
“传我将令,命豫章太守,放弃对庐陵的支援,收缩兵力,固守南昌。同时,打开武库,将一部分兵甲,‘不慎’遗落在庐陵边境。”
“什么?”
张昭大惊失色,“公瑾,你疯了?这岂不是资敌?”
“我不是资敌,我是在给他们添柴。”
周瑜的眼神,亮得吓人,“那些宗帅,为什么反?无非是为了地盘,为了钱粮,为了兵马。现在,我把兵甲给他们,你猜,他们是会团结一致,继续北上呢?还是会为了争夺这些兵甲,先打个头破血流?”
“我再派人去散播消息,就说孙辅将军手里的兵甲有限,只会赏赐给最先攻下郡城的‘有功之臣’。”
“如此一来,他们内部,必将生乱。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元气大损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张昭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以乱制乱,釜底抽薪。
这一招,比贾诩的计策,还要狠,还要毒。
贾诩的毒,是下在明面上,让你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喝。
而周瑜的毒,却是下在暗地里,他将屠刀,递到了敌人自己手里。
“至于彭虎和甘宁……”周瑜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长江之上,“他们既然喜欢躲在彭蠡泽里,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那里好了。”
他叫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
“……告诉蒋钦、周泰,让他们率领水军,即刻出发。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与敌接战。我只要他们做一件事。”
周瑜的手,在地图上,彭蠡泽的几个主要出湖口,重重地画了几个叉。
“把湖口,给我堵死。”
……
三天后,寿春。
袁术收到了来自江东的最新情报。
当他听完陈柏的汇报,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是说,周瑜非但没有去平叛,反而带着主力去了京口?还……还主动送兵器给叛军?”
袁术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贾诩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颗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那颗棋子,放回了棋盒。
“主公,这盘棋,我们遇到对手了。”
他的脸上,没有沮丧,反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这个周瑜,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