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蠡泽,浩渺无垠。
后世称之为鄱阳湖的地方,在建安五年,还是一片更加原始粗犷的水域。
湖中港汊交错,芦苇荡连绵不绝,藏着数不清的暗流和秘密。
这里是法外之地,是官府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却是水匪和亡命徒的天堂。
甘宁的船队,像一群融入夜色的水獭,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巨大的水泽。
没有点灯,没有鼓噪,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
三千水军,都是甘宁从锦帆贼老底子里挑出来的精锐,常年在江上讨生活,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风里的水腥味和危险气息。
孙辅站在甘宁身边,江风吹得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甲胄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绑上祭台的牺牲,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他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但看着甘宁那张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身上有股和江风一样自由又危险的味道。
“前面就是彭虎的老巢,鸡司屿了。”
甘宁忽然开口,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黑影,“这老小子,属泥鳅的,滑得很。孙策派了三回兵,连他的裤脚都没摸着。”
孙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不懂,为什么不直接去丹阳,去吴郡,去那些富庶繁华的地方,反而要来这鸟不拉屎的贼窝。
甘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孙将军,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咱们这三千人,扔到江东六郡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要是点对了地方,一把火,就能把整个江东都烧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要点的第一把火,就在这。”
船队在离鸡司屿还有三里远的水面下锚,甘宁只带了一艘走舸,十个亲兵,还有孙辅这个“活招牌”,朝着那座黑漆漆的岛屿划去。
“将军,太危险了!”苏飞急忙劝阻。
“危险?”
甘宁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船上,只留了一柄防身的短匕,“老子当年一个人一把刀,就敢去劫刘表的运粮船。今天带了十个人,是去给他彭虎面子。”
靠近小岛,立刻有几艘快船从芦苇荡里窜了出来,将甘宁的走舸团团围住。
船上的水匪,个个袒胸露乳,手持明晃晃的刀枪,眼神凶悍。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喝道。
甘宁坐在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扔了过去。
那铜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独眼龙稳稳接住。
他看了一眼,脸色剧变,原本的凶悍瞬间变成了敬畏和惊疑。
他对着甘宁拱了拱手,一言不发,掉转船头,飞速向岛内驶去。
孙辅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问:“那是什么?”
“锦帆贼的信物。”
甘宁淡淡地说,“江上的规矩。见铃如见人。”
不多时,岛上的水寨灯火通明,寨门大开。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虬髯的大汉,在几十个头目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虎皮坎肩,腰间别着两把板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彭蠡泽之主,“鄱阳虎”彭虎。
“不知是哪位道上的朋友大驾光临,彭某有失远迎!”
彭虎的声音洪亮如钟,眼神却在甘宁和孙辅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戒备。
“益州,甘宁。”
甘宁跳下船,报出自己的名号,随即又指了指身后的孙辅,“这位,想必彭大当家也该认识。”
彭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辅他自然认识,孙家的辅国将军,去年兵败被袁术所俘,江东人尽皆知。
可甘宁……这个名字,在江面上,就是一个传奇。
当年锦帆贼的威名,谁人不知?
只是后来听说他投了袁术,当了官,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自己的地盘来?
“原来是甘将军,久仰大名。”
彭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知甘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我这小地方,可没什么油水孝敬征南将军。”
他故意把“征南将军”四个字咬得很重。
甘宁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彭大当家,说这话就见外了。今天我来,不是官,你也不是匪。咱们,是同行。”
他凑到彭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来,是给你送一场天大的富贵。孙策死了,你知道吗?”
彭虎身体一僵。
这个消息,他两天前也听说了,但一直半信半疑。现在从甘宁嘴里说出来,他信了八成。
“孙策死了,孙权那小子才十八岁,毛都没长齐。江东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上去咬一口。”
甘宁的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我今天来,不代表袁术,只代表我自己。我问你一句,这江东,你想不想要?”
彭虎沉默了,他身后的头目们也骚动起来。
“甘宁,你休要花言巧语!”
一个性急的头目跳了出来,“谁不知道你现在是袁术的走狗!想让我们给你当炮灰,没门!”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甘宁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那柄短匕,匕首的尖端,正抵在那头目的喉咙上,入肉三分,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我跟你们大当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甘宁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而残忍,“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去湖底喂鱼。”
整个水寨,鸦雀无声。
彭虎看着甘宁,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和他是一样的人。
那种不讲规矩,只认实力的霸道,他太熟悉了。
“都给我退下!”
彭虎挥手斥退了手下,然后对甘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甘将军,里面说话。”
聚义厅里,彭虎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甘宁、孙辅三人。
“甘将军,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
甘宁将匕首插回刀鞘,“我们出人,出旗号,你出地盘,出水道。咱们联手,把孙权拉下马。事成之后,豫章郡,归你。我只要庐江以东,长江水道的控制权。”
彭虎心动了。
豫章郡,那是孙策打了好几年都没完全啃下来的硬骨头。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他。”
甘宁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孙辅,“孙策死了,但他弟弟还在。我们现在打的,是‘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是奉了孙策的遗命,护送新主归位。你跟着我们干,是义举。
跟着孙权干,是助纣为虐。”
孙辅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主君:“彭将军,若能助我,他日我若得掌江东,必不忘将军今日之功。”
彭虎看着孙辅,又看了看甘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辅就是个傀儡。
真正做主的,是袁术,是眼前这个甘宁。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光凭一个旗号,就想让我把兄弟们的命都押上?“
彭虎摇了摇头,“不够。”
“那这个呢?”
甘宁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我家军师贾诩的亲笔信。他让我告诉你,三天之内,庐陵郡的宗帅就会起兵响应,截断豫章和吴郡的联系。五天之内,会稽的山越,会下山劫掠。到时候,周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焦头烂额。”
彭虎拿起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叫贾诩的,把江东的局势,把人心,算计得太透了。
他甚至提到了几个连彭虎都觉得棘手的山越头领的名字,并指出了说服他们的最佳方式。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鬼神之术。
“好!”
彭虎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封信拍得粉碎,“我干了!他娘的,在湖里当了半辈子贼,也该换个活法了!甘将军,你说吧,第一步怎么走?”
甘宁笑了,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第一步,把咱们的旗号,插满彭蠡泽。我要让整个江东都知道,孙辅将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