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许都。
丞相府里,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曹操换下了一身不离身的甲胄,穿着宽大的袍服,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
这场大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但也让他彻底扫清了北方最大的障碍。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荀攸等人分列而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悦,但喜悦之下,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本初已如丧家之犬,逃回冀州,不足为虑。其子袁谭、袁尚,皆是无能之辈,为争家产,必将内斗不休。平定河北,只是时间问题。”
荀彧首先开口,声音沉稳,给这场辉煌的胜利做了一个总结。
“话虽如此,我军此战,亦是伤筋动骨。”
程昱接话道,他负责后勤,最清楚自家的底子,“将士伤亡近万,粮草府库皆已告罄。若要北上彻底剿灭袁氏,至少需要休养生息半年以上。”
众人皆点头称是。
这是一场惨胜。
如果不是郭嘉的奇谋和曹操的果决,此刻坐在许都的,可能就是袁绍了。
“半年……”
曹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飘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半年,太久了。”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北方的冀州、青州,而是缓缓南移,最终,落在了淮南那片日渐醒目的区域上。
“我们在这儿跟袁本初拼命,有人却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收地盘,抢人口,闷声发大财。”
曹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广陵一战,贾诩的计,徐庶的谋,赵云的枪,张绣的骑,甘宁的船……呵,我这位‘皇侄’,手底下的人才,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知道曹操说的是谁。
“袁术那边也发了急信。”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封帛书,展开念道,“袁术催得很急,让刘晔他们赶快回撤,不要在汝南恋战。同时他已另派了一支偏师北上,专门牵制李通所部,不让他腾出手来。”
曹操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袁术这一手还算明白,牵制归牵制,关键还是刘晔那边动作要快。空城一座摆在那里,李通就算识破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让士兵啃城墙吧。”
这个曾经被天下人耻笑的冢中枯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谁也无法忽视的猛虎。
他占据了淮南、庐江、广陵三郡之地,控扼长江淮水,手握精盐暴利,麾下兵马近五万,更有六千精锐骑兵。
最可怕的是,他一改从前的奢靡无度,变得务实、隐忍,而且极善用人。
“主公,袁术虽成气候,但根基尚浅。”
荀攸分析道,“其治下世家,多为武力胁迫,人心不附。我军刚经历大战,不易再起刀兵。依攸之见,当先安抚内部,积蓄国力,待平定河北之后,再挥师南下,一举荡平淮南。”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曹操没有表态,只是看向郭嘉。
郭嘉又在咳嗽,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身体微微颤抖。
他放下手帕,上面有一点刺眼的殷红。
“奉孝,身体要紧。”曹操皱眉。
“无妨,老毛病了。”
郭嘉毫不在意地把手帕揣进袖子里,抬起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荀公达之言,是老成谋国之论。但,我们等得起半年,袁术,会给我们半年时间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寿春、庐江、汝南南部连成一片,“袁术如今的势头,不是在走路,是在跑。他有粮,有钱,有名将,还有贾诩这种能看透人心的毒士。给他半年时间,他能做什么?”
“他会把汝南剩下的地盘全部吞下,将防线推到颍水,直接威胁许都南境。他会用精盐从马腾、韩遂那里换来更多的西凉战马,将他的骑兵扩充到一万甚至更多。他会用甘宁的水军,彻底锁死长江,让荆州的刘表和江东的孙策动弹不得。他甚至……会主动北上。”
郭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此人,已非吴下阿蒙。他就像我们院墙外的一株疯长的藤蔓,今天你不理它,明天它就能爬满你整面墙,甚至钻进你的屋子里来。”
“所以,不能等。”
郭嘉一字一顿地说,“但也不能打。”
“哦?”曹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打,又该如何?”
“钉钉子。”
郭嘉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钉钉子?”
“对。”
郭嘉的手指,在汝南郡和庐江郡的交界处,重重地点了几下,“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发动一场灭国之战,但我们有能力在他最舒服的地方,给他制造永无休止的麻烦。”
“第一颗钉子,钉在汝南。”
郭嘉看向曹操,“命李通将军返回汝南,再增兵五千,以汝阳、平舆为基点,不断向南袭扰。不求占地,只求破坏。烧他的田,抢他的粮,让他无法安稳春耕。”
“第二颗钉子,钉在江夏。”
郭嘉的手指滑向东南,“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出使荆州,见刘表。告诉刘表,袁术已得庐江,下一步必取江夏,以图荆州。说动刘表,命其大将黄祖,在长江上与甘宁对峙,牵制其水军精力。”
“第三颗钉子,也是最重要的一颗钉子,要钉在这里。”
郭嘉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徐州。
“徐州?”众人不解。
“广陵虽失,但徐州还在我们手里。陈登虽然降了袁术,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主公比我清楚。他降的不是袁术,是时势。”
郭嘉笑道,“派人秘密联络陈登,不必许诺什么,只需告诉他,丞相依旧视他为心腹,待王师南下之日,便是他反正立功之时。这颗钉子,我们看不见,但袁术能感觉到疼。”
“一明,一暗,一在侧翼,一在背后。这三颗钉子钉下去,袁术就算想跑,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绊倒。他会被迫将大量的兵力和精力,投入到无休止的防守和拉锯中去。这样,我们就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半年时间。”
郭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说官渡之战,郭嘉展现的是他鬼神莫测的奇谋,那么此刻,他展现的就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又让人无法破解。
曹操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郭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孝,你这脑子,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不过,仗打完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他又转向夏侯渊:“妙才!”
“末将在!”
“命你领本部三千精骑,即刻南下,归于李通麾下,听其调遣。告诉李通,我要汝南南部,在秋收之前,长不出一根完整的庄稼!”
“喏!”夏侯渊大声领命,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传令满宠,为使,出使荆州。”
“传令程昱,负责与陈登的联络事宜。”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小小的府邸发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向淮南张开。
曹操重新走回地图前,看着那片被郭嘉的手指点过的区域,眼神变得深邃。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姓袁的“皇侄”,在得知这一系列布置后,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袁术……”
他低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让我看看,你怎么接我这三颗钉子。”
许都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