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
寿春东门外十里,官道上尘土飞扬。
周庆的斥候最先发现了那支小队伍。
三匹马,五个人。
打头的是袁术派去常山的信使老周,后面跟着两个护卫。
最后面两匹马上,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一样,大约是随从。
另一个——
斥候回来报告的时候,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那人骑马的姿势,跟长在马背上一样。
袁术没有出城迎接。
不是不想,是贾诩拦了。
将军亲迎,赵云会受宠若惊,但也会有压力。不如让他先进城,安顿下来,明天再见。给他一晚上时间观察寿春的情况,他自己会做判断。
袁术觉得有道理,忍住了。
但他忍不住站在城楼上看。
东门城楼,袁术扶着垛口往外张望。
陈柏站在旁边,手搭凉棚。
来了。
陈柏指着官道尽头。
五骑人马从热浪中现出轮廓。
走得不快不慢,马蹄声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袁术眯着眼看。
打头的老周他认识,不看。
后面两个护卫也不看。那个瘦竹竿少年——不看。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肩宽腰窄。
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背上斜挎一杆长枪,枪头用布裹着。
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
脸——袁术看不太清,距离太远。
但那个骑马的姿势确实不一般,人和马浑然一体,上身纹丝不动,像钉在马背上的一根桩子。
就是他。
袁术自言自语。
队伍进了城门。
袁术从城楼上下来,回了府。
一下午,他什么事都没干,就在院子里转圈。
鲁肃来汇报粮铺的事,被他三句话打发走了。
刘晔来报告盐坊扩产的进度,他嗯嗯啊啊听了两句就说你看着办。
徐庶看不下去了。
主公,你这样子,跟等洞房的新郎官似的。
赵云今晚住在驿馆,老周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属下去请他过来。
别太早。
袁术想了想。辰时吧。让他睡个好觉。
辰时。徐庶记下。
主公今晚也早点睡。顶着两个黑眼圈见人,不体面。
袁术瞪了他一眼,但确实回屋躺下了。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
第二天辰时。
袁术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政事堂等着。
桌上摆了茶,是鲁肃从庐江弄来的好茶,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脚步声响起。
徐庶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袁术站起身。
赵云比他在城楼上看到的更年轻。
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面容端正,肤色微黑。
常年在北方风吹日晒的痕迹。
眉目之间有一股英气,但不是那种张扬外露的英气,而是收着的,像一把入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没有披甲,腰间也没挂刀。
空着手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常山赵云,字子龙。见过袁将军。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袁术打量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坐。喝茶。
赵云没坐。
他直起身,目光平视袁术。
将军派人请云南下,云感念将军诚意。但有几句话,想先说清楚。
袁术收了笑容。你说。
云此前追随公孙将军,非为富贵,是为天下苍生。公孙将军起兵之初,确有匡扶社稷之志。后来……
赵云顿了顿。后来他变了。穷兵黩武,残害百姓,云数次进谏不听,这才离去。
袁术点头,没插嘴。
云来寿春,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赵云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云是想看看,将军是不是值得追随的人。如果是,云愿效犬马之劳。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转头就走。
袁术替他说完了。
赵云没否认。
袁术笑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赵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赵子龙,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问。
你觉得什么样的主公,值得追随?
赵云想了想。
爱民如子,赏罚分明,有容人之量,有济世之志。
那我再问你。
袁术退后一步,靠在桌边。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赵云沉默了。
袁术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我不是。我杀过人,抄过家,逼着老百姓的儿子去当兵送死。我手底下的兵,训练的时候死了不少。我做的事,十件里有三件拿不上台面。
徐庶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想插嘴被袁术一个眼神制止了。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
袁术的语气变了,我治下的百姓,今年吃上了四十钱一斗的粮食。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吃的是八十钱的。我分了十二万亩地给佃农,租子三成,比世家的五六成少了一半。我的兵训练虽然死人,但上了战场活下来的比例,比任何一支军队都高。
他看着赵云。
我不是什么仁义之主。但我能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能让我治下的百姓吃饱饭。这个够不够?
赵云的目光在袁术脸上停了很久。
够了。他说。
然后单膝跪地。赵云,愿为将军效死。
袁术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动不动就效死。
袁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活着,活着打仗,活着打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云站起身,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袁术转头对徐庶说:给子龙安排住处,明天带他去大营看看。
且慢。
赵云开口。将军,云有一事相求。
云想今天就去大营。
袁术挑了挑眉。
急什么?歇两天再说。
不急不行。赵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
云在路上听说,将军麾下有个叫纪灵的,号称淮南第一猛将。云想去会会他。
袁术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你想跟纪灵比武?
不是比武。
赵云摇头。是想知道,将军麾下最强的将领是什么水平。
云好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我来了,得有个说法。
袁术看了徐庶一眼。
徐庶微微点头。
袁术拍板。
今天下午,八里铺大营校场。我让纪灵等你。
赵云抱拳。多谢将军。
他转身出去了。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徐庶等人走远了,才开口:主公,纪灵那个脾气,听说有人要跟他比,怕是要下死手。
放心。
袁术往外走。纪灵打不过他。
主公这么确定?
袁术没回答。
他确定。
非常确定。
下午,八里铺大营校场。
消息传得快。袁术要在校场安排一场比试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全营。
三万多人,凡是没有训练任务的,全挤到了校场周围。
纪灵到得最早。
他扛着三尖两刃刀,往校场中间一站,跟座铁塔一样。
陛下,哪个不长眼的要跟我比?
纪灵嗓门大得半个营都能听见。
是不是廖化那小子不服气?
不是廖化。
袁术坐在点将台上,翘着二郎腿。
一个新来的。
新来的?
纪灵撇嘴。什么来路?
常山赵子龙。
纪灵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哼了一声,把大刀往地上一杵。
没听过。能打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校场另一头,赵云骑着马过来了。
袁术给他配了一匹好马——不是白马,寿春没有白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膘肥体壮。
赵云背上那杆枪已经解了布套,露出寒光凛凛的枪头。
他策马到校场中央,勒住缰绳,对纪灵抱拳。
常山赵云,请纪将军赐教。
纪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瘦,看着不像能打的。
小子,用什么兵器?
马上还是步下?
将军选。
纪灵咧嘴笑了。
马上。老子最擅马战。
他翻身上马,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
来吧,我让你三招。
赵云没废话,催马就冲。
第一枪,直刺。
纪灵侧身避开,大刀横扫。
赵云的枪杆一抖,格开刀锋,枪尖顺势往纪灵咽喉点去。
纪灵吓了一跳,猛地后仰,枪尖擦着他的喉结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好快!纪
灵叫了一声,不敢再大意。
两马交错,各自兜转。
纪灵这回认真了,双手握刀,催马猛冲。
三尖两刃刀重六十斤,借着马速劈下来,风声呼啸。
赵云不避不让,挺枪迎上。
枪尖点在刀身侧面,轻轻一拨。
六十斤的大刀被这一拨带偏了方向,劈空了。
纪灵虎口发麻,整个人差点被惯性带下马。
第三合。
纪灵稳住身形,怒吼一声,使出看家本事——刀走连环,三招不停,劈、撩、斩,招招奔着要害去。
赵云的枪像一条活蛇。
左拨、右挡、下压,三刀全部化解。然后枪尖一翻,使出了他的绝技——百鸟朝凰枪。
纪灵看的眼花缭乱,难以抵挡。
最终,赵云的枪从纪灵刀势的间隙中穿过去,停在纪灵胸口三寸处。
全场安静。
纪灵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枪尖,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云收枪,后退三步。
承让。
纪灵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大刀往地上一摔。
妈的。
就两个字。
然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云面前,伸出手。
你叫赵云是吧?打得好。老子服了。
赵云握住他的手。
纪将军刀法刚猛,云只是取巧。
放屁。纪灵瞪眼。
你那枪法要是取巧,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真功夫。
校场周围,三万多双眼睛看着这一幕。
袁术站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
赵子龙听令。
赵云松开纪灵的手,转身面向袁术,单膝跪地。
即日起,你领骑兵营校尉,统辖八百骑。
袁术的声音传遍校场。汝南缴获的战马,全部归你。三个月内,给我练出一支能冲能打的骑兵来。
赵云抱拳。
末将领命。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刚来的人,上来就给校尉?
还是骑兵营?
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刚才那三枪,所有人都看见了。
纪灵——淮南第一猛将纪灵,三合就被点在胸口。
这个赵子龙,配得上这个位置。
袁术从点将台上走下来,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八百骑,不多。但这是种子。将来打下更多地盘,缴获更多战马,你的骑兵营会越来越大。
赵云站起身。
主公放心,八百骑足够了。
袁术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纪灵正拉着赵云问东问西,廖化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一起,一个五大三粗,一个精瘦干练,一个沉稳内敛。
袁术嘴角弯了一下。
贾诩、赵云,十天之内连得两人。
这个秋天,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