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江面上起了浓雾。
孙策的船队像一条巨大的水龙,借着雾气的掩护,无声地向上游驶去。
帅船之上,孙策甲胄齐全,手按剑柄,眼神里是即将猎获猎物的兴奋。
他喜欢这种感觉,在这种天下英雄的棋盘上,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报——!前方十里,便是濡须口!”
“好!”孙策大喝一声。
“传令全军,加快船速,呈锥形阵,给本将一举凿穿敌阵!”
命令传下,数百艘战船的船桨划动频率陡然加快,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相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然而,他很快就会发现,这江水之下,藏着的不是纸老虎,而是能撕碎船底的暗礁。
濡须口,芦苇荡。
甘宁趴在一艘被芦苇和水草完美伪装的快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江面。
他身后的两千水营士卒,人人手持强弩,箭头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光。
这些兵,有一半是他从巴郡带来的锦帆贼老底子,另一半是庐江本地的水手,都被他用最严酷的手段操练了半个来月。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没有仗打,没有钱拿。
“头儿,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压低声音,指了指上游。
雾气中,一片巨大的阴影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孙策船队的先锋。
甘宁吐掉草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孙策的先锋船队毫无防备地驶入了濡须口最狭窄的河道。
两岸距离不过百步,正是弩箭的最佳射程。
“放!”
甘宁一声令下。
“嗡——!”
上千张强弩同时发射,密集的箭雨像一片黑色的死亡之云,兜头盖脸地泼向孙策的船队。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船,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甲板上的士兵惨叫着成片倒下,中箭的船桨手失去力气,战船顿时失控,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堵塞了狭窄的航道。
“敌袭!有埋伏!”
孙策的先锋大将大惊失色,急忙下令后撤。
但已经晚了。
“咚!咚!咚!”
战鼓声从芦苇荡中炸响。
一百多艘涂着黑漆的庐江快船,如同水中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这些船小而快,船头加装了撞角,船舷两侧架设着强弩。
甘宁亲自站在船头,手持双刀,赤裸的上身刻满了狰狞的纹身,在晨雾中宛如恶鬼。
“儿郎们!给老子杀!砍一个脑袋,赏一贯钱!”
锦帆贼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驾着快船,利用对水道的熟悉,灵巧地穿梭在孙策那些笨重的大船之间。
他们不硬拼,专门用弩箭射杀对方的舵手和军官,用淬了油的火箭点燃对方的船帆。
一时间,江面上火光冲天,惨叫声、厮杀声、船体碎裂声混作一团。
帅船上,孙策听到前方的动静,脸色铁青。
“废物!”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区区伏兵,竟然挡住了我江东健儿的脚步!”
老将程普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主公,敌军船小速快,熟悉地形,我军船大,在此处施展不开。不如暂退,重整阵型。”
“退?”孙策双目赤红,一把拔出佩剑。
“我孙伯符的字典里,没有‘退’字!传我将令,中军向前,给我碾碎他们!”
他已经杀红了眼,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
中军主力船队接到命令,开始强行向前突进。
大船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出来,它们像移动的堡垒,硬生生地撞开堵塞在航道上的友军船只,向着甘宁的伏兵压了过去。
甘宁见状,冷笑一声,令旗一挥。
他的船队并不恋战,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消失在迷宫一样的支流和芦苇荡中。
孙策的中军扑了个空,却也成功驶入了较为开阔的江面。
“一群鼠辈!”
孙策站在船头,看着四散而逃的敌船,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公瑾真是多虑了,这些水匪,一触即溃!”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北岸的山头上,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无数面旗帜被竖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曹军的旗号。
“报!主公!北岸发现大批曹军!旗号是……是夏侯渊的!”
孙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曹操的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袁术和曹操联手了?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性格虽然狂傲,但不是傻子。
如果曹操真的介入,他这两万人,就是送进了虎口的肥肉。
“主公,快看南边!”
孙策猛地回头,只见南侧的湖泊群中,一道粗大的狼烟直冲天际。
那是周瑜的信号!
南面也有伏兵!
这一刻,孙策终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蛾,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算计。
“撤……撤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撤退,同样需要秩序。
孙策的船队在接到撤退命令后,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前军想退,中军想走,后军还在往前挤,庞大的船队在江面上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甘宁的狼群,又从芦苇荡里杀了回来。
他们就像最耐心的猎人,专挑掉队和混乱的船只下手,尽情地收割着人头和战船。
“伯符休慌!公瑾在此!”
一声清亮的长啸从下游传来。
一支船队,阵型严整,逆流而上。
船上的士兵,清一色的丹阳精兵,手持长牌大刀,肃然而立。
周瑜站在旗舰船头,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舰队没有去冲击甘宁的部队,而是迅速在江面上展开,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像一道堤坝,死死地挡住了甘宁的追击。
同时,分出小船,接应那些溃散的士兵,引导混乱的船队向下游有序撤退。
甘宁指挥船队冲击了几次,都被周瑜滴水不漏的防线挡了回来。
那些丹阳兵的战斗力和纪律性,远不是他手下这群野路子出身的水匪能比的。
“妈的,硬骨头!”
甘宁啐了一口,看着孙策的主力在周瑜的掩护下渐渐远去,只能不甘地放弃了追击。
北岸高地上。
何林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面色平静。
“赢了。”纪灵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赢了,但没全赢。”何林淡淡地说。
他看着远处那支指挥若定、从容后撤的白色舰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那个穿白袍的,是谁?”魏越在一旁问。
“周瑜。”
刘晔替何林回答了,“孙策的智囊,江东人称‘美周郎’。”
何林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打败了孙策的狂傲,却也惊醒了周瑜这条蛰伏的龙。
孙策是猛虎,虽然凶猛,但行事有迹可循。
而周瑜,是江下的暗礁,你看不到他,但他随时能给你致命一击。
“传令下去。”
何林转身,走下高地,“打扫战场,收拢降兵,救治伤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瑜舰队消失的方向。
“告诉甘宁,让他把缴获的孙策帅船,拖到皖城码头,就停在最显眼的地方。”
何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孙伯符的猛虎,在庐江,被拔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