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刘辟大营。
铁锅里的粟米粥翻滚着,米香在潮湿的空气里钻来钻去,却压不住帐内那股子几乎要炸裂的火药味。
刘辟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他左手抓着一根粗大的骨头,右手却死死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在他左手边,刘晔一袭青衫,正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碗粥,用木勺轻轻搅动。
在他右手边,一个身形消瘦、眼神如隼的男子正襟危坐,玄色长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此人叫满宠,字伯宁。
许都派来的使者,曹操手里最硬的一块砖。
“刘将军,这粥好喝,是因为锅好。”
满宠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但锅再好,若是架在枯井上,火一停,粥就凉了。不仅凉,还会发臭。”
刘辟干笑两声,没接话。
他看向刘晔,眼神里带着求助。
刘晔咽下一口热粥,放下碗,指了指锅底隐约可见的“大仲”二字,笑了。
“伯宁兄这话差了。这锅是庐江铁场出的,只要这锅在,天下的柴火随处可捡。倒是有些人,手里攥着一根烂木头,非说那是撑天的柱子,也不怕被压折了腰。”
满宠眼神一冷,直视刘晔:“子扬,你本是汉室宗亲,如今天下大义在许都,天子在曹相掌中。你却去辅佐一个僭位称帝的冢中枯骨,不怕羞了祖宗名声?”
“大义?”
刘晔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曹孟德在徐州挖开人家祖坟的时候,大义在哪?他在宛城害死长子大将的时候,大义在哪?至于你说的那位‘天子’,是姓刘,还是姓曹,你满伯宁心里没数吗?”
“放肆!”
满宠拍案而起,帐外的数十名曹军精锐瞬间踏前一步,甲胄摩擦声刺耳。
刘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骨头掉进了锅里,溅起一串粥花。
“坐下。”刘晔动也没动。
“伯宁,你是聪明人。曹孟德让你来汝南,不是为了让你来跟我吵架的。他是怕了。他怕庐江的铁,怕汝南的粮,更怕我家陛下手里的那把刀。”
“袁术也配称陛下?”
满宠冷哼,“他现在躲在寿春瑟瑟发抖,连门都不敢出,只敢派你这种舌辩之徒到处招摇撞骗。”
“我家陛下在哪,你很快就知道了。”
刘晔悠然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了指北边。
“曹操在许都的屁股坐不坐得稳,得看我家陛下想不想让他坐。”
满宠走到刘晔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突然变了。
远处,汝南平原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浮现。
那是旗帜,红得像血,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袁字大旗?”
满宠瞳孔骤缩,“不可能!寿春的兵马动向我了如指掌,他们绝不可能这么快到达汝南!”
“谁说是从寿春来的?”
刘晔贴近满宠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吕布死的时候,魏越带走的那些骑兵,你以为去哪了?”
满宠的心沉了下去。
魏越,那是吕布手下最疯的一条狗。
如果魏越出现在这,意味着袁术已经彻底整合了吕布的残部,甚至可能已经拿下了灊山。
“刘辟!”满宠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曹相许你平舆侯,只要你现在杀了刘晔,两万青州兵立刻入驻汝南。你若敢从贼,许都的大军明日便至,定教你鸡犬不留!”
刘辟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
他看着满宠,又看看远方越来越近的旗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满大人,这……这袁公给的铁锅,确实好使啊。”
刘辟嘟囔了一句。
满宠气极反笑,长剑瞬间出鞘,剑尖抵在刘辟的咽喉上。
“铁锅能救你的命,还是我的剑能救你的命?”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辟的亲卫纷纷拔刀,却被满宠带来的死士死死压制。
“伯宁,你太急了。”刘晔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是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
“嘶——!”
一声凄厉的马嘶在帐外炸响。
紧接着,一柄长枪撕裂了厚重的牛皮帐篷,带着一股子腥风,直接扎在了满宠面前的桌案上。
枪杆剧烈颤动,发出的嗡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谁敢动我家军师?”
魏越翻身下马,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大步跨入帐内。
他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环首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戾气。
在他身后,五百名马蹄裹布、马嘴勒爵的骑兵已经将帅帐围得水泄密不透风。
这些兵,每一个都眼神冷漠,那是被魏越在校场上用实战对捅练出来的杀人机器。
满宠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带了五十个死士,但在这种近乎疯魔的骑兵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魏越……你居然没死在下邳。”
满宠咬牙道。
“托曹孟德的福,老子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拧下他的脑袋。”
魏越走到满宠面前,用刀尖挑起满宠的剑刃,一点点压下去,“现在,把剑放下。否则,我保证你在脑袋落地之前,能看到自己的肠子。”
满宠盯着魏越,又看向刘晔。
他知道,今天这局,他彻底输了。
刘晔给刘辟的是名分和生路,魏越给刘辟的是恐惧和武力。
而曹操给的,只是一个远在天边的承诺。
“刘将军,锅里的粥要凉了。”
刘晔重新坐下,指了指那锅粥,“是跟着我家陛下吃肉,还是跟着曹操喝西北风,你自己选。”
刘辟一把推开满宠的剑,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去他妈的平舆侯!老子在汝南当了十年黄巾,就没见过曹操给过一粒米!刘先生,替我给袁公带个话,我刘辟这条命,往后就卖给大仲了!”
满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
“刘子扬,你会后悔的。”
“后悔?”
刘晔笑了笑,“伯宁兄,回去告诉曹孟德。这汝南的钉子,我家陛下钉死了。他要是想拔,尽管派夏侯渊来。不过,记得多带点棺材,庐江的木头最近涨价了。”
满宠没有再废话,带着残存的死士,狼狈地冲出营帐,消失在北边的荒原中。
魏越看着满宠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军师,就这么放他走?按我的意思,直接剁了喂马。”
“陛下说了,得让他回去传信。”
刘晔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他不回去,曹操怎么会觉得咱们在汝南真的有‘十万大军’?他不回去,夏侯渊怎么会急吼吼地往庐江钻?”
刘辟凑过来,一脸谄媚:“刘先生,那这铁锅和强弩……”
“少不了你的。”
刘晔转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意,“但你要记住,拿了陛下的东西,就得替陛下看好门。要是哪天门开了,你的脑袋也就该换个地方待着了。”
刘辟心头一凛,连连点头。
深夜,汝南的战报通过快马,送到了远在灊山的何林手中。
何林正坐在雷绪留下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鱼已入瓮。
鲁肃走进来,轻声汇报,“夏侯渊的先锋,离庐江不足五十里了。”
何林把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魏越,不用在汝南待着了。带上刘辟手下那几个能打的,连夜南下。”
何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地扣在舒城的位置,“夏侯渊不是想查赤金矿吗?朕在舒城给他准备了一场大礼。”
窗外,风声渐紧。
曹操的刀,孙策的箭,还有他这个“冢中枯骨”的陷阱,终于要在这片江淮大地上撞在一起了。
“子敬,你说,夏侯渊要是知道他追了半天的‘赤金矿’,其实是一堆涂了红漆的烂石头,他会是什么表情?”
鲁肃微微低头:“臣想,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何林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乱世的空气,竟然如此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