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带进来的人,三十出头,身量很高,肩膀宽厚,走路带风。
不像个文士,倒像个能上阵杀人的武夫。
这就是鲁肃。
何林打量他的同时,鲁肃也在打量何林。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
鲁肃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恭敬。
来之前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不合就走。
纪灵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邀功的意思:“陛下,鲁子敬先生。臣在临淮东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带族人南渡去投周瑜。”
何林注意到了“南渡”两个字。
鲁肃本来就不打算留在淮南。
纪灵能把他带回来,已经是本事了。
“子敬先生请坐。”
何林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纪灵,你先下去休息。”
纪灵走了。殿门关上,殿里就剩两个人。
鲁肃没有立刻坐,而是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但幅度很浅。
何林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有教养,但不卑不亢。
“先生本要南渡,纪灵把你截了回来,心里大概不痛快。”
鲁肃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坐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陛下称帝后,四方皆叛,兵不满三万,粮不过三月。肃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怎么办?”
直接,不绕弯子。
何林前世面试过不少人。
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在开场白上浪费时间。
“先生觉得朕应该怎么办?”何林把问题扔了回去。
鲁肃沉默了三息。
“去帝号,遣使向曹操称臣,割淮南以南予孙策,保寿春一隅之地。或可苟延数年。”
何林笑了。
这是试探。
鲁肃不可能真觉得曹操会接受袁术的投降。
称帝这种事,干了就没有回头路。
曹操巴不得拿袁术的人头昭告天下,给自己加一份匡扶汉室的功绩。
“先生说的是活命的法子。”
何林说,“但朕问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办。”
鲁肃的眼神变了一下。
何林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曹操不会受降,先生比朕清楚。孙策要的是整个江东加淮南,不会满足于半块。至于刘备,他现在自顾不暇,吕布在他背后盯着。所以去帝号也好,称臣也好,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得体面不体面。”
鲁肃没说话。
何林站了起来。
“先生,朕换个问法。你觉得天下大势,最终会走向什么局面?”
这个问题一出,鲁肃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人。
传闻中的袁术骄奢淫逸、刚愎自用,眼前这个人穿着旧龙袍,吃馒头配咸菜,问出的问题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诸侯都要清醒。
“汉室倾颓,四海分崩。”
鲁肃斟酌着开口,“天下最终必归于……二三强者之手。北方曹操挟天子令诸侯,据兖、豫、司隶,吞并之势已成。江东孙策勇猛,但根基尚浅。荆州刘表守户之犬,早晚为人所并。最终的格局——”
他顿了一下。
“南北对峙。”
何林心里一动。
历史上鲁肃的“榻上策”,核心就是这四个字。
他在建安五年对孙权说的原话更详细,但核心判断是一样的——北方终归曹操,南方必须有人扛起大旗与之抗衡。
鲁肃把这个判断提前五年说出来了。
“南北对峙。”
何林重复了一遍,“那先生觉得,谁能扛南方这面旗?”
鲁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原本的答案是孙策——或者说,孙家。
这也是他准备南渡投周瑜的原因。
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让他犹豫了。
“先生不用急着回答。”
何林坐回去,语气平淡下来,“朕跟先生说几个事实。第一,淮南是南北之间的腰眼。谁拿住淮南,谁就掌握了南北对峙的主动权。曹操南下,第一个要过的就是淮南。孙策北上,第一个要拿的也是淮南。这块地方,不是朕想不想守的问题,是丢了谁都接不住的问题。”
鲁肃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朕现在确实烂。兵少,粮缺,内部烂透了。但烂有烂的好处——没有包袱。朕正在整军,今天刚杀了一个吃空饷的校尉。朕打算把整支军队从头到脚洗一遍。烂到底了,反而可以重来。”
鲁肃没忍住,插了一句:“重来?陛下拿什么重来?”
“人。”
何林盯着他,“朕缺兵、缺粮、缺地盘,但最缺的是人。能看懂天下大势的人,能把一团烂摊子理顺的人,能在所有人都觉得朕完了的时候,还愿意赌一把的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鲁肃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他跋涉千里,本以为来见一个将死的昏君,走个过场就南下。
结果碰上了一个说话像刀子一样的人。
“陛下很坦诚。”
“朕没本钱不坦诚。”
何林说,“跟先生兜圈子,浪费的是朕自己的时间。”
鲁肃沉吟片刻:“陛下说淮南是腰眼,这话不假。但腰眼也意味着四战之地。曹操、孙策、吕布,哪个方向来了都要接招。陛下凭三万残兵,怎么接?”
“不接。”
鲁肃挑眉。
“短期之内,朕不跟任何人打。曹操的注意力在吕布身上,孙策还在消化江东,刘备和吕布在徐州互相瞪眼。这个窗口期不长,大概一年到一年半。朕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三件事——练兵、屯粮、理财。练兵靠张勋和纪灵,屯粮要解决庐江刘勋的问题,理财……”
他停了一下。
“先生听说过盐引没有?”
鲁肃点头。
“朕刚推了盐政改革。城里的盐商联合关铺子抵制,领头的叫吴敦。”
何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小事,“先生要是愿意留下来,朕想请先生帮朕办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不是出谋划策,是帮朕把盐的事情理顺。”
鲁肃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这个皇帝可能让他带兵,可能让他出使,可能让他当谋主。
唯独没想到,第一件事是管盐。
“先生别小看盐。”
何林说,“谁控住了盐,谁就控住了钱。谁控住了钱,才谈得上养兵、争天下。打仗打的不是人头,是钱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鲁肃脑袋上。
不是让他难受的冷水,是让他清醒的冷水。
他游历多年,见过无数诸侯。
有的只会喊打喊杀,有的空谈仁义,有的精于权谋却不通庶务。
眼前这个人,张口闭口是钱粮、是盐政、是经济。
这些东西不好听,但都是实打实能决定一方势力生死的东西。
“容肃考虑一夜。”鲁肃站起来。
何林没挽留。“朕让人安排住处。先生好好休息。”
鲁肃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今日杀了那个校尉,军中怎么说?”
“骂赵奎的比骂朕的多。”
鲁肃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何林独自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他根据历史知识现编的,有一半是真心话。
他不知道鲁肃信了几成。但至少,鲁肃没有当场拒绝。
“考虑一夜”这四个字,在何林看来,等于“我有六成想留”。
真正想走的人,不需要考虑。
他刚松了一口气,门又被敲响了。
杨弘在外面,声音急促:“陛下,出大事了。吴敦连夜把城南粮仓里的三千石粮食全买走了。粮价一夜翻了三倍。”
何林的手停在半空。
盐铺关了还不够,现在连粮也动上了。
这是要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