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美凤似乎是被林宇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率先败下阵来，垂下眼帘说道，只是语气一如既往地生硬，“这样光看着确实枯燥。你还是先熟悉工序，每个流程都看看。如果有元件不够了的，你帮忙去搬一下。”
“好的！”不管怎么样，有点事儿做总是好的，林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林储干，帮忙把那筐电路板搬过来行不行？”王美凤才吩咐下来不到几分钟，线上一个大姐便开口说道。
“好嘞，稍等！”林宇乐颠颠地跑过去当起了苦力。
有点事儿做让他很高兴，觉得总算找到了能使上劲儿的地方。但“林储干”这个称呼实在别扭。
林宇想起以前老家村里的那些人，村长支书就算了，张会计、李出纳也不稀奇，仓库保管员叫“陈保管”，交公粮时给人过磅称重的叫“王过磅”……
人们似乎对“官”有着天生的敬畏，自己这么个针眼儿大小的储备干部，人家也要想方设法给个“尊称”。
“姐，叫我小林就行了。”第二次听到这个尊称的时候，他连忙说道。
“林宇！”王美凤堪比公鸡打鸣般高亢的声音响起时，林宇正稳稳托住一个沉甸甸的货箱往组装工位走，浅黄色衬衫下的手臂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
听到王美凤叫他，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王美凤一边朝他走来，一边眼神如冷电般射向他，鞋跟踩着地板，“咯噔咯噔”的声响敲打在林宇心弦上。
周围几名老员工手上的动作似乎同时凝滞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空气骤然紧绷。王美凤在他面前站定，下巴微微扬起：“你手上是不是少了样什么东西？”
林宇放下货箱，低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左手手腕上原本戴着一块手表，那是他用奖学金买来作为毕业礼物送给自己的，因为担心影响干活儿，早晨取下来放宿舍了。
“对不起班长，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林宇忐忑地回道，心想不要出什么大事才好。
“你的防静电环呢？”王美凤冷冷地盯着林宇，眉头紧蹙，音量陡然拔高。
林宇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脸颊。
防静电环？那是什么？此前并没有任何人对他提起过，姜雪妍不可能管那么细。
虽然林宇是学文科的，但一些物理常识他还是懂的，静电有可能会击穿电路板。
冷汗瞬间在额角渗出：“那个……班长，我不知道要戴防静电环……”
“不知道你不会问？”王美凤打断他，声音在持续的传送带运转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些电路板，还有其他元件，静电就是最大的危害，一个手指头上带的静电就可能废掉几十块板子！”
其他员工大概已经习惯了她发飙，眼皮都没抬，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
陈晓燕他们几个听到王美凤的怒吼后往这边瞄了一眼，又继续巡线去了，只有林静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津津有味地看大戏。
“班长，防静电环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刚刚搬东西前摸了墙壁，而且手心里都是汗，按理说不会有静电……”
“摸墙？有汗？！” 王美凤向前逼了一步，距离近到林宇往前凑凑就能吻到她，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几乎要将林宇的笨拙和那点学生气剖开来看个仔细，“呵！不愧是大学生啊，怎么这么聪明，我就想不到这个好的借口！”
林宇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目光，最终却没有动，只是用力抿紧嘴唇，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线条。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压下几乎涌到喉咙口的羞愤：“对不起班长，是我的疏忽，以后会注意！”
“凤儿啊，别生气了啊！”林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看看东西坏没坏，没坏就算了。刚入职的小孩儿，不会的还多，你该捶捶该打打，好好教教。”
说着又对林宇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听你班长的把环戴上干活儿去。”
“戴环……”林宇虽然如蒙大赦，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林静的用词粗糙。
王美凤长叹一口气对林静道：“静姐，你们课长到底怎么想的，新人尽往我这儿塞……”
“这不怕你线上阴阳失调给你配个帅哥……”林静拉着王美凤的胳膊打着哈哈。
“行了行了，这么笨的，你自己拿去用。”王美凤没好气，但终究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林宇在两人的小声嘀咕中走到材料区，又搬起一筐头梁骨架往生产线上走。
“林宇！你真当自己是来搬砖的？”几分钟后，王美凤的声音又响起来，“头戴式耳机组装你学会了吗……你们几个，自己手断了还是腿瘸了，别老指使别人干活儿！”
“林宇！”
“林宇！”
“林宇……”
一下午的时间，林宇就在王美凤不停发出的“林宇”声中度过，以至于全车间都知道了，那个新来的笨笨的储干叫林宇，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宇欠了王美凤很多钱。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林宇腰酸背痛腿抽筋地走到厂门口，陈默照例在等他。
“听说你出名了？”陈默勾着林宇的脖子笑道，“用掌心汗消除静电，好创意，应该给你奖励。”
林宇用手拨开陈默的胳膊：“娘希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连你都知道了。”
陈默说：“厂子就那么大，这头放个屁那头都知道你吃的是红薯还是豌豆。”
“粗俗！”
“高雅拯救不了流水线上的青春，兄弟……走了，吃饭要紧！”
草草吃完晚饭。晚上车间需要加班，陈默所在的进料部不用，跑职工活动中心打乒乓球去了。
按陈默的说法，林宇当前只是储备干部，还在学习阶段，其实不加班也行，反正也没有加班费。但林宇想了想，还是去了。
在流水线上东游西荡了半个小时，林宇感觉自己像一个无业游民，和其他员工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样混完三天也不错。”脑海里这个想法刚刚冒头，他赶紧摇摇头。他想起《士兵突击》里面许三多在草原的班长老马说的一句话：“别混日子，小心日子把你混了。”
“班长……”
“林宇！”
犹豫片刻，林宇还是鼓起勇气走到王美凤跟前，不曾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王美凤的声音不再像白天那样冷，却仍旧带着几分高傲。
“我想试试组装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