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一般都是低洼肮脏、狭窄不堪的地界,一般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想从那儿搬出来,难道这帮老头老太太有什么隐情?!”
高强安抚地拍了拍潘世屹的肩膀,劝慰道:
“潘总,稍安勿躁。棚户区改造的硬骨头,明天我和舒婷亲自去啃。”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关于这些老人的资金赔偿和新房安置,你们世屹地产必须把诚意拉满!管委会这边,也会给你们最大程度的政策倾斜和补贴。”
潘世屹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出一朵菊花,连忙点头称是。
他肚子里当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只要拿下这块棚户区,就能和月牙湖风景区无缝衔接,打造吕州市顶级的湖景豪宅。
钱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数字,他要的是在地产圈彻底封神!当然,这种大老板的狼子野心,他可不敢在高强面前表露半分。
第二天一早,高强带着陈舒婷,轻车简从,直奔月牙湖西侧的棚户区。
这片地界,和外围热火朝天的风景区建设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眼望去,全是低矮破败的自建房,通道窄得仅仅能通过一辆三轮车。空气中弥漫着泔水发酵的酸爽味,几只绿头苍蝇正趴在腐烂的菜叶上开派对。
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棚顶盖着破烂的石棉瓦。几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正蹲在路边洗衣服,洗完的脏水顺手就泼在泥泞的土路上。
陈舒婷本就是黑石沟村走出来的苦孩子,对这种环境倒不陌生。
她看了一眼高强笔挺的衬衫,好心劝道:“高市长,这里面鱼龙混杂,您别进去了,别弄脏了衣服,我去跟他们交涉就行。”
高强果断摇头,三两下脱掉制服外套,顺手塞进陈舒婷怀里,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往巷子里走:
“这地方连潘世屹那种皮糙肉厚的老板都被拍了一板砖,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同志去铤而走险?!
我今天一定要搞明白,这帮老人到底在死守什么?!”
看着高强宽阔的背影,陈舒婷心头一暖。
有这种不摆架子,遇事真上的领导,哪个下属不觉得安全感爆棚?!
她赶紧抱紧衣服,小跑着跟了上去。
刚走没两步,陈舒婷就看到高强已经自来熟地凑了上去。
他右手搀扶着一个满头银发,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左手还极其自然地接过人家手里的破菜篮子,一边走一边唠嗑:
“奶奶,您这腿脚都不利索了,怎么儿女不在身边搭把手啊?!”
老奶奶名叫周桂兰,听着这小伙子嘴甜,叹了口气:“小伙子,住这儿的,大半都是孤苦无依的老骨头,哪有什么儿女指望哟!”
高强眉头一皱,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那您们平时靠什么维持生活?街道和上面没有发困难救济补贴吗?”
周桂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高强领到了自家门前。
屋里昏暗潮湿,几件缺胳膊少腿的家具一看就是从废品站淘来的。
小木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清水挂面,连根青菜叶子都看不见。
周桂兰倒了杯白开水递给高强,转头冲着隔壁喊了一嗓子:
“老王!别闷在屋里了,过来坐坐!咱这破地方,今天可是来了俩俊俏的小年轻,稀罕着呢!”
隔壁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嘴里叼着个老烟斗,正是这片棚户区的手艺人,木匠王维。
王维眯着眼睛,像防贼一样上下打量着高强和陈舒婷,冷哼一声:
“你们俩,不会是上面派来忽悠我们搬迁的吧?!
昨天来了个穿西装的老板,满嘴放炮,说我们这破地方影响了月牙湖的市容市貌,被我叫小土豆那小子给了一砖头!怎么,今天换个战术,改打感情牌了?!”
高强恍然大悟,搞了半天,潘世屹那板砖挨得一点不冤!
就他那副高高在上的生意人嘴脸,没被大妈们拿扫帚疙瘩打出来,都算是群众素质高了!
高强没有亮明身份,而是顺水推舟地笑了笑:“大爷您误会了,我就是带我女朋友来月牙湖周边转转,迷路了,讨口水喝。”
一听“女朋友”三个字,旁边的陈舒婷瞬间红了脸,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高强那件制服外套里。
王维见这俩年轻人确实不像干部,警惕心才放下一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道出了实情。
高强这才明白,这片棚户区里,很多老人根本没有正式城镇户口,连每月20块钱的特困救济都领不上,只能靠捡破烂和街坊邻居接济度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高强跟两位老人从国家大事唠到家长里短。
一口一个“周奶奶”、“王大爷”,硬是把称呼从“小伙子”混成了“小高”。
眼看气氛烘托到位了,高强悄悄给陈舒婷使了个眼色,让她去街口的粮油店扫货。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能吃饱肚子的实在举动,比潘世屹画的那些海景房大饼,可管用太多了。
见时机成熟,高强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问出了核心问题:
“周奶奶,王大爷。小高有个事儿实在想不通。
这里环境这么差,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既然大家生活这么苦,为什么不响应上面的号召,搬到亮堂的新楼房去呢?!”
听到这话,周桂兰和王维对视了一眼。
两位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高强心里一惊,赶紧递上纸巾。
王维擦了擦眼角,声音嘶哑地开口道:
“小高啊,你太年轻,不懂我们这代人的苦。
你以为我们是不想住楼房?谁不想冬天有暖气,夏天不漏雨?可这破地界儿,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周桂兰抹着眼泪,颤巍巍地接过了话茬:
“小高,你不知道。这西侧棚户区里住的,大半都是当年月牙湖国营纺织厂、农机厂的老职工和遗孀。
六十年代发大水,厂子塌了,是厂领导带着大伙儿在这儿搭起棚子,一边抗洪一边重建家园。”
“后来厂子黄了,青壮年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骨头,守着这片窝。”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破败的砖房,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情:
“这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住了三四十年,街坊邻居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姐妹,老伙计。谁家做口好吃的,都能端着碗串三家门。”
“要是搬进了那个什么安置房,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谁,连个说话搭把手的人都没有。那不是享福,那是把我们活活憋死在水泥格子里啊!”
高强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忘了这茬。
他在后世见惯了拆迁中为了多要两套房的利益博弈,却忽略了那个时代变迁下,这些被抛下的老人们,最深层的恐惧。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穷,而是孤独至死!
对他们来说,这片脏乱差的棚户区不是贫民窟,而是最后一块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情感之地。潘世屹拿钱砸他们,等于是在买他们的命!
高强听得心潮澎湃,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他暗下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给这群时代的守魂人一个完美的交代!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棚户区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喇叭的吆喝声。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婶!都出来领东西啦!”
“每家每户免费发放米面粮油!这是咱们市里来的高市长,自掏腰包给大家买的救济物资!”
“另外!每家派个代表过来登记,现场发放500元的生活补助现金!不领可就过期作废啦!”
陈舒婷这清脆响亮的声音,瞬间把棚户区里蛰伏的老人们全给吸引了出来。
高强一转头,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他仿佛看到了后世超市门口抢免费鸡蛋的盛况。
那些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需要拄拐杖的大爷大妈,此刻简直像是飞人附体,一个个健步如飞。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陈舒婷所在的空地狂奔而去,那腿脚利索得,连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周桂兰和王维没有起身。
两位老人呆呆地看着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着,正指挥着会计发钱的陈舒婷,又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挽着袖子满脸温和的年轻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桂兰嘴唇直哆嗦,指着外面:“小、小高,外面那女娃娃喊的高市长,难道就是你?!你……你竟然是上面来的大领导?!”
高强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郑重其事地向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周奶奶,王大爷,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今天我不谈拆迁,也不谈赔偿。
我就想问一句,如果我能做主,在月牙湖风景最好,最暖和的地方,给大伙儿建一个能串门,能晒太阳、还能干点零活补贴家用的老邻居大院!
让你们老哥几个,老姐妹们,换了新房子依然能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的新家,你们愿不愿意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