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新闻报,知道吧?”
“知道,吕州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李达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可不只是发行量大。这家报社,这几年在吕州市报道了多起干部违法乱纪的事件。
去年那篇《谁动了百姓的救命钱》,直接让一个副市长丢了乌纱帽。”
高强闻言,点头表示理解这种新闻报社的社会能量。
前世的记忆里,九十年代的新闻媒体可不是后来那些只会追明星八卦,炒流量的花架子。
那是一个记者敢踢门,敢暗访,敢把话筒怼到贪官脸上的黄金年代。
今年四月一日,央视《焦点访谈》正式开播,打出的口号就是:用事实说话。
这五个字,像一把尖刀,扎进了无数心怀鬼胎之人的心窝里。
节目一开播就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被老百姓亲切地称为“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每天晚间黄金时段,不知道多少干部端着饭碗守在电视机前,生怕哪天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
而吕州新闻报,就是受这股风潮影响,迅速崛起成了吕州新闻行业的标杆。
有人说它是“照妖镜”,有人说它是“催命符”。
有的人对它避之不及,有的人对它趋之若鹜。
李达康看着高强,语重心长道:“这家报社的人,马上要到金山县来采访你了。你可要斟酌讲话,不要给自己添麻烦,也不要给金山县添麻烦!”
高强点了点头,他明白这里面的轻重。
这个年代的记者,普遍敢碰硬、敢讲真话,是权力的啄木鸟,而非流量的奴隶。
他们手里那支钢笔,有时候比纪委的谈话通知还好使。
“县长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高强笑了笑,“他们来采访是好事,正好也给咱们金山县做做宣传。”
……
10月11日,大风镇镇政府的大院里,吕州新闻报社的人如约而至。
吕州新闻社的副总编辑,林志峰带组访问。
在吕州新闻圈子里,林志峰有个外号叫“林三刀”。
为什么叫三刀?!
因为他写稿子有三个特点:刀刀见血、刀刀到骨、刀刀致命。
跟着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男记者邓朝,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脖子上挎着一个海鸥牌照相机。
另一个是女记者赵丽英,长相中等偏上,但身材凹凸有致,穿着一件这个年代颇为时髦的红色风衣,踩着一双小皮鞋,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林总编,欢迎欢迎!”高强快步迎上去,热情地伸出手。
林志峰握了握手,打量了一眼高强,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采访过无数干部,但像高强这么年轻的副县长,还是头一回见。
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那里却显得沉稳,坦荡。
“高镇长,久仰大名。”林志峰客套了一句。
赵丽英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凑到邓朝身边,低声嘟囔道:
“这金山县比吕州市区差远了,路是土路,房子也旧,要不是这个高镇长这次闹出了大动静,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般人谁会来?!”
邓朝皱了皱眉,低声提醒:“嘘,丽英,这可是政府机关,收起你那高傲的性子,要不然会给自己惹麻烦。”
赵丽英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她是从省城分配到吕州的,骨子里就带着几分城里人的优越感。
在她看来,这种穷乡僻壤的乡镇干部,无非就是些混日子等升迁的主儿,能有什么真本事?!
会议室里,高强坐在主位,对面是林志峰。
邓朝扛着相机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找各种角度拍照。
赵丽英则坐在角落,翻开笔记本,低头飞快地记录着。
“高镇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基金会清收的经过。这件事在全市影响很大,市领导也很关注。”
高强点了点头:“林总编,您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高镇长,我就问几个具体问题。”
“第一,那三千二百万到底怎么追回来的?!”
“第二,赵清泉那个案子,您说过毒瘤要从根部切除。这个根,您找到了吗?!”
“第三,听说您请那些老板吃饭,结果吃的是清收宴?这事是真的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高强面色不变,前世三十年的基层历练,什么样的记者没见过?什么样的尖锐问题没回答过?
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就像是大学生回去做小学试卷,游刃有余。
“林总编。”高强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第一个问题,我不能多说。第二个问题,我不能乱说。第三个问题,我靠的是道理和良心。”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林志峰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年轻人的城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林志峰是什么人?!
“林三刀”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他见过太多的干部,面对镜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一个比一个清廉爱民。但背地里呢?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光靠几句漂亮话就想打发他?!
没门。
林志峰合上笔记本,笑了笑:
“高镇长说得很好。不过我们这次来,不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专访。
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们到镇上的乡村企业或者农村去实地采访一下?我们想多积累一些素材,这样回去才好交差。”
他这话说的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你要是真有两把刷子,那到下面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要是做表面文章,到了基层一准露馅。
高强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当然可以。“高强站起身来,一身坦荡道。
“客观全面地报道事实真相,是你们记者的职责和权力,政府没有理由阻拦。
如果你们能找出一些不足的地方,反倒是对我们工作的提醒和促进。非常欢迎。”
一行人驱车来到了高家村。
车子刚在村口停下,高强推门下车,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叫喊声。
“高镇长来了!”
“高镇长!”
“哎呀,高镇长可算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呼啦啦一片人涌了上来。
一个个围着高强嘘寒问暖,那架势比过年走亲戚还热闹。
“高镇长,您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得注意身体啊!”
“高镇长,我家那口子让我给您送两只老母鸡,您拿去炖汤补补!”
“高镇长高镇长,我家娃儿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都是您当初坚持让他上学的功劳啊!”
高强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一个回应,谁家老人生病了要去看望,谁家孩子上学有困难要帮忙,他门清。
站在不远处的赵丽英看着这一幕,又忍不住撇嘴了。
“邓哥,你看这架势,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这场面也太假了吧?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一来就冒出来这么多人?”
邓朝这次却意外地没有附和,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那些村民的表情:
“这个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再接着往下看看。”
赵丽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此时,水产养殖基地那边传来一阵吆喝声。
高强带着他们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正站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指挥着几个工人搬运设备。
“那边再抬高两公分!对对对,就这样!”
“增氧机的线路检查了没有?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全部调试完毕!”
“老刘,那批鱼苗的检疫报告拿来我看看!”
这女孩正是高小凤。
与之前那个唯唯诺诺,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声的小女孩相比,如今的高小凤简直判若两人。
她现在是高家村水产总公司的主心骨,很多悬而未决的决定,都由她来拍板。
村里那些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在她面前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高经理。
高强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道:“小凤,忙着呢?!”
高小凤转过头,看到日思夜想的高大哥,脸上顿时笑靥如花。
“高大哥,你来了!后面几位是?!”
“市里来的记者,来咱们这采访的。”高强介绍道。
高小凤礼貌地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指挥工人干活。
赵丽英和邓朝对视了一眼。
邓朝小声说:“走,咱们找几个村民单独聊聊。”
两个人悄悄脱离了队伍,朝池塘另一侧走去。
那边有个中年汉子正在池塘边收网,一网兜的鱼活蹦乱跳,水花四溅。
邓朝走上前,笑呵呵地搭话:“大哥,忙着呢?”
那汉子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是吕州新闻报的记者,来采访的。”赵丽英掏出记者证晃了晃,“大哥,您也是高家村的村民吗?”
“我叫王富贵,土生土长的高家村人。”汉子一边收网一边回答。
邓朝问道:“听说这个水产养殖基地是高镇长一手促成的,是真是假?!”
王富贵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他们:
“那还能有假?这里最开始就是一个破鱼塘,杂草比人还高。
是高镇长在这里日日夜夜熬夜,拉来了乡镇的贷款投资,才把这里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远处的几排崭新的厂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看到没?那边是加工车间,那边是冷链仓库,那边是办公楼,全是今年新建的!”
赵丽英追问道:“那为什么现在主事的是一个小姑娘?我看那个高小凤也就十六七岁岁吧?”
王富贵咧嘴一笑:“你说高经理啊?她现在是高家村水产总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也是高镇长一手把她推到这个位置的。”
“一开始我们也不服气,心想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管什么事?但人家那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分钱都不差。村里那些老会计看了都竖大拇指。”
赵丽英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反问道:
“那这个公司岂不是高镇长的一言堂?!
他安排自己的人当财务负责人,难道不会从中获利吗?你们就这么相信他?!”
这话一出,王富贵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一把扔下手里的渔网,瞪着赵丽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丽英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富贵指着她的鼻子,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侮辱高镇长?!
他有没有贪污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高家村现在的好日子,全是高镇长带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这一嗓子,附近的村民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七八个村民呼啦啦围了上来,把赵丽英和邓朝围在中间,一个个瞪着眼睛,撸着袖子,那架势恨不得把这两个人生吞了。
赵丽英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我,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就是采访……”
邓朝连忙解释:“对对对,我们是记者,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采访?了解情况?有你们这么了解的吗?!”
王富贵瞪着眼睛,“你们一上来就说高镇长贪污,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就是!高镇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高家村的人最清楚!”
“把他们轰出去!不许他们在这胡说八道!”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包围圈越缩越小。
赵丽英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喊起来:
“高镇长!高镇长!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