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左手手背贴着额头。
虚虚地挡了一下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大秦咸阳宫,几百名朝臣下意识地跟着眯起了眼睛。
眼角的酸涩劲儿刚过去。
他们顺着天幕里后视镜的倒影,死死盯住了房车刚刚钻出的那座庞大山体。
山势险峻,直插云霄。
山脚下那个灰黑色的半圆形隧道出口,正冒着丝丝缕缕的汽车尾气。
像是一根长矛,生生在巨石上捅出的血窟窿。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
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指节,皮肉泛出惨白。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秋风吹在玄黑色的龙袍上,猎猎作响。
千古一帝的脑子里,浮现出北疆那连绵不绝的阴山绝壁。
大秦修筑长城,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和上百万的刑徒。
没有平路,全是刀削斧劈的悬崖。
穿着破麻衣的劳工,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里。
后背上压着百十斤重的青石条。
一步一挪。
只要脚底下一打滑,连人带石头直接摔进无底的深渊。
连一声惨叫都传不到崖顶。
长城脚下的每一寸夯土,全是用大秦子民的白骨堆起来的。
大山,是大秦帝国身上抽不干的吸血蚂蟥。
挡住了粮道,耗尽了国库。
可现在。
嬴政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隧道洞口。
仙界不绕路,不爬山。
硬生生在千万吨重的山腹里,掏出了一条坦途。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伟业,把大秦修长城的壮举,衬托得像个靠人命堆砌的笨拙笑话。
台阶下方。
将作少府章邯跪在积水里。
他双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头皮扯得生疼。
一双熬红的眼睛死死咬住那个山洞。
“掏空大山……”
章邯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声音哑得像是在嚼碎石头。
“大秦的青铜凿子,凿一个月也敲不下一方硬石。”
“仙界到底用了什么神鬼莫测的利器?”
他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劈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火药!
那个在夜空里炸开万丈红火的杀器!
章邯双手拍在青石板上,泥水溅了满脸。
“炸开的!是拿天雷炸开的!”
他状若疯魔,扯着嗓子大吼。
“在石壁上凿眼,塞进那名为火药的神物!”
“火折子一点,地动山摇!”
“坚硬的山石瞬间化作齑粉,何须人力去死磕!”
李斯瘫坐在旁边的泥水坑里。
他听着章邯的嘶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冷汗湿透了贴身的麻布里衣。
“炸开山石,那山体为何不塌?”
李斯哆嗦着嘴唇反问。
章邯跪爬了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麻布袖子。
在泥地上疯狂画着半圆形的弧线。
“丞相没看清那洞顶的形状吗!”
章邯指甲刮着石砖,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半圆穹顶,将头顶千万钧的死压,顺着两侧石壁卸入地底。”
“再用那种比青石还要硬的灰白泥浆……”
他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平整水泥建筑。
“混着精钢铸成的铁条,死死糊住山壁残岩!”
“就算大山有万钧重压,也被这铁骨泥壳死死撑住,绝不会塌!”
这套用古人认知强行拼凑出来的现代工程学说。
直接把大秦朝堂炸得鸦雀无声。
李斯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是个算账的祖宗。
逢山开路。
这四个字在大秦,是用无数具尸骨和堆积如山的粮草换来的。
巴蜀的粮仓堆满陈粮,运不出来。
走那狭窄的栈道,十万石粮食,路上民夫吃掉九万石。
送到关中只剩下一万石。
若大秦能掌握这火药炸山、灰泥固顶的神技。
打穿那连绵的秦岭。
“坦途直达,粮车畅行无阻。”
李斯大口喘着气,舌根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十万石粮,能运出九万石!”
他双眼冒着红光,死盯高阶之上的皇帝。
“陛下!”
“若得此法,大秦粮草之耗将十去其九,国库充盈百倍啊!”
嬴政低着头,看着阶下激动的两名重臣。
大拇指在剑柄上用力一刮。
磨出一层死皮。
火药,灰泥,铁骨。
他早就下旨让徐福和少府去研制了。
仙人随随便便赶一次路,又给大秦指出了一条能改变国运的通天大道。
人力不能胜天,但火药和铁骨可以。
这才是真正能让江山万世不朽的手腕。
嬴政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让章邯把刚才的推演画成图纸。
天幕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楚辞坐在宽大的驾驶室里。
他左手把头顶的灰色遮阳板彻底打了下来。
挡住正前方刺眼的太阳。
双手重新握紧黑色的多功能方向盘。
房车冲出隧道后,没有踩刹车。
顺着笔直的沥青路面,直接驶上了一段悬空的水泥引桥。
路面两边没有实地,只有高高的水泥护栏。
“咯噔,咯噔。”
六个粗大的橡胶轮胎压过桥面连接处的金属伸缩缝。
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车厢微微颠簸了一下。
楚辞坐直了身子,往宽大的挡风玻璃外望去。
前方的视野霍然开阔。
冷冽的秋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两座高耸的绝壁山崖拔地而起,分立左右,像两道劈开的刀门。
而在两座山崖之间。
一条浑浊发黄、宽阔无比的大江。
水面翻滚着骇人的白色浪花,像是一条暴怒的泥色巨龙。
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横亘在万丈深渊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