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掀开被子。
两只脚踩进深灰色的防水雪地靴里。
他从衣帽架上扯下那件长款的灰色羽绒服。
套在身上。
金属拉链一路拉到下巴。
他大步穿过温暖的堂屋。
走到庄园的纯铜大门前。
双手握住那根粗大的生铁门栓。
生铁冰凉刺骨。
他双臂发力,往回猛地一抽。
“咔哒。”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门洞里回荡。
他推开两扇厚重的木板门。
冷风夹着雪末子瞬间灌进领口。
许粟皱了下眉。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打头的是大伯许大山。
许大山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
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棉絮。
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
帽檐的狗皮毛被雪水打湿,结着一小串冰碴子。
后面跟着大伯母、二表叔。
还有七八个平时八百年都不走动的远房亲戚。
大雪天,路不好走。
每个人的裤腿都湿了半截,沾着黑褐色的泥雪浆。
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
许大山手里提着两瓶镇上小卖部打的散装白干酒。
玻璃瓶上还蒙着一层灰。
大伯母挎着个竹篮,里面塞着几根发黑的自家灌的腊肠。
后头的表婶提着一个红色的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包散装的金币巧克力和受潮的瓜子。
许粟看着这帮人。
没吭声。
三年前他在城里发高烧,交不起房租。
给许大山打过一个电话借五百块钱。
电话那头直接说信号不好,挂了。
再打就关机。
现在,这帮人堆着满脸的笑,把门外的干净积雪踩得稀烂。
“粟子啊,大年初一,大伯领着你婶子他们来看你啦。”
许大山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指关节肿大变形。
脸上的横肉用力挤在一起,笑得比哭还僵硬。
他咽了口干沫,眼神讨好地在许粟脸上打转。
后面的亲戚赶紧跟着连声附和。
“粟子真是出息了。”
“大过年的,大伙儿来给你拜个年。”
“这门修得真气派啊。”
许粟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大门的通道。
“进吧。”
声音平淡得像杯白开水,没有一点热乎气。
许大山哈着腰,迈过纯铜门槛。
后面的亲戚鱼贯而入。
刚跨进院子。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像被钉子钉住了。
死死停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人工湖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雾。
水雾在冷风中翻滚。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太湖石跌落。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十几条红白相间的胖锦鲤在水底悠闲地游动。
许大山打了个哆嗦。
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大冬天还能冒热气的湖。
更没见过比胳膊还粗的彩色大鱼。
旁边是保温膜罩着的极品兰花。
绿意盎然。
这哪里是农村的农家院。
这比县政府的后花园还要气派十倍。
亲戚们屏住呼吸。
没人敢大声喘气。
大伯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
黑胶鞋底下沾着一大坨黄泥雪水。
在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刺眼的脏脚印。
她吓得脸都白了。
赶紧踮起脚尖。
用脚后跟在粗布裤腿上拼命蹭了蹭泥巴。
一行人像做贼一样。
缩着脖子,踮着脚尖往主屋走。
走到堂屋门前。
许粟推开木门。
一股如春的暖风迎面扑来。
暖风里夹着金丝楠木醇厚的果木甜香。
许大山又打了个寒颤。
他常年在地里干活,风湿骨痛折磨了十几年。
被这恒温系统的暖风一吹,骨头缝里猛地一松。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找火炉子。
屋里干干净净,没有烟囱也没有炭灰。
热气像是从地底板里渗出来的。
“换鞋。”许粟指了指门边的鞋架。
那里摆着一排干净的软底拖鞋。
亲戚们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廉价礼品。
红色的塑料袋和散装白酒堆在墙角。
跟这屋里的气派比起来,寒酸得刺眼。
他们脱下满是雪水和泥巴的棉鞋。
脚上套着破洞的粗线袜子,局促地踩进拖鞋里。
走进堂屋。
视线立刻撞上了地面的御窑金砖。
青灰色的地砖平滑如镜。
反射着窗外的刺眼雪光。
头顶上。
那根七米长的紫檀主梁稳稳架在屋脊正中。
暗紫色的木纹里闪着金星。
虽然这帮乡下亲戚不懂这是什么料子。
但那种木头散发出来的厚重沉香味。
让所有人心里直发毛。
大伯母腿发软。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
目光落在屋子中间的那套黄花梨明式圈椅上。
木质纹理流畅,泛着琥珀色的幽光。
她走过去。
粗糙的手掌刚摸到木头扶手。
温润滑溜的手感传过来,像摸着一块玉。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这椅子看着比镇长的真皮沙发还贵重。
她根本不敢把屁股坐下去。
“坐吧。”
许粟走到主位上。
金丝楠木太师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
脊背靠着椅背。
亲戚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敢大方落座。
许大山咬了咬牙,走到一把圈椅前。
半个屁股悬空着坐下。
大腿肌肉绷得死紧,根本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黑棉裤。
粗糙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挑了边角的凳子。
一个个坐得笔直,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许粟没去烧水泡茶。
也没拿瓜子花生招待。
他靠在椅背上。
眼神平淡地看着这群局促不安的亲戚。
巨大的财富落差。
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形成了实质的碾压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靠放狠话。
而是这栋房子里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散发出来的阶级壁垒。
以前他们背地里骂许粟是城里混不下去的废物。
现在。
他们对许粟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敬畏。
这种敬畏像一块大石头。
死死压在胸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恒温系统微弱的送风声。
“呼——”
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许大山吞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烟。
他看了看平滑如镜的金砖,又看了看许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把刚才在门外准备好的套近乎的话。
全咽回了肚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坐在下首的两个中年妇女终于坐不住了。
这是许粟的两个远房表婶。
平时在村头情报站里嘴最碎。
最喜欢打听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胖表婶扭了扭僵硬的腰。
木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瘦表婶。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
恐惧归恐惧,贪婪的本性总会像野草一样钻出来。
胖表婶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准备开口试探这个阔侄子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