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礼物特效还在疯狂炸开。
粉色的游艇和金色的直升机动画重叠在一起。
光效把屏幕亮度顶到了极限。
刺眼的白光打在林婉儿满是泥污的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
发烫的机身隔着防晒服的袖子,烫着她的手心。
扬声器里的“叮当”提示音卡成了刺耳的电子杂音。
几百万水友的弹幕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才是真大佬!一百多万当柴烧!”
“主播快去问问,大佬院子里还缺扫地的吗?我985毕业,懂垃圾分类!”
“扫地算什么,我愿意去给那条土狗洗澡!倒贴钱都行!”
“主播上啊!快问大佬缺不缺腿部挂件,男女不限那种!”
满屏的文字全陷入了疯狂的膜拜状态。
所有人都被这把烧金丝楠木的火,烧没了脾气。
林婉儿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疼得厉害,像被钝刀片刮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跟着剧烈起伏。
把手里有些打滑的手机支架稍微拿稳了点。
躲在假山后面不是个事儿。
要是被人家放狗赶出去,或者报警抓起来,这直播生涯就彻底毁了。
她得去解释。
林婉儿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干裂的唇皮上压出几道白印,渗出一丝血甜味。
她慢慢从太湖石的阴影里挪出来。
右脚踝扭伤的地方已经肿成了一个大包。
鞋底踩在平整的御窑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单腿蹦了一下,身子往左边倾斜,勉强稳住重心。
一瘸一拐地朝着木凉亭走去。
凉亭里。
红泥小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半块金丝楠木根雕已经被烧成了黑炭,边缘透着暗红色的火光。
一股浓郁的木质甜香飘散在空气里。
这股香味钻进林婉儿的鼻腔,好闻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一想到这是一百二十万烧出来的味道。
她双腿又开始打颤。
她走到凉亭的木头台阶前。
不敢踩上去。
就站在下面。
手心全是汗,碳纤维自拍杆的握把滑腻腻的。
她用左手在防晒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抹掉一层汗液。
许粟正坐在竹凳上。
左手垫着一块厚棉布,提着滚烫的铁水壶。
右手拿着紫砂盖碗。
滚水冲进杯子里,砸出几朵白色的水花。
他动作慢条斯理,连头都没抬。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台阶下面多了一个大活人。
“那……那个……”
林婉儿硬着头皮开口。
声音哑得像破锣,尾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打扰您了。”
许粟把铁水壶放回炉子上。
壶底磕着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才微微偏过头。
视线落在台阶下的林婉儿身上。
一个满身烂泥的女人。
防晒服破成了一条条的碎布,软塌塌地挂在胳膊上。
白色的运动鞋糊成了黄泥色。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几道树枝划破的血痕。
手里高高举着一根黑色的杆子,上面架着个手机。
许粟喝了口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淡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因为陌生人闯入而动怒,也没有半点好奇。
这眼神比大声呵斥还要吓人。
林婉儿被看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发紧。
冷汗顺着后背的脊沟往下流。
“我……我是个户外主播。叫林婉儿。”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语速很快。
生怕说慢了对方会直接叫人把她扔出去。
“我在后山做探险直播,指南针坏了,迷了路。”
“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不小心推开了侧门……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她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后山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那条肿胀的脚踝。
委屈和后怕涌上来,眼眶有些发红。
许粟的视线在她脚踝上扫了一眼。
又挪回手里的紫砂杯上。
“门开着,你进来讨口水喝,没关系。”
许粟的声音不大,透着股散漫。
“但我这不接待外客。”
“喝完水,顺着大门出去。一直走就是省道。”
林婉儿愣住了。
这反应太冷淡了。
换做常人,看到一百多万人在线的直播镜头,多少会有点反应。
但这男人连问一句“你在拍什么”的兴趣都没有。
似乎手里的那杯粗茶,比几百万网友的关注还要重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已经刷疯了。
“主播快说话啊!哑巴了?”
“替我问问大佬,那根紫檀主梁还要不要刷漆,我包了!”
“快问大佬收不收徒弟!端茶倒水那种!”
“问他缺不缺腿部挂件!”
网友们的狂热隔着发烫的屏幕溢了出来。
林婉儿咬了下嘴唇。
这可是她直播生涯的巅峰。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波天大的流量就全废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沉香味的空气。
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握着自拍杆的手往前伸了伸。
“许……许老板。”
网友扒出了刚才有人发弹幕叫他许老板,她也跟着叫。
“我直播间里现在有四百多万网友。”
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硬撑着说了下去。
“大家看了您院子里的布景,还有刚才烧……烧木雕煮茶。”
“水友们都惊呆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牵扯到脸上的划痕,有些刺痛。
“直播间的网友们都把您当神仙膜拜。”
“满屏都在问您还缺不缺扫地的。”
“还有人托我问您,缺不缺腿部挂件。”
“大家都想多看两眼您这神仙住的地方……”
林婉儿的话在凉亭里回荡。
红泥火炉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一点红色的火星弹了出来。
落在旁边的青灰砖面上,很快黯淡下去。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婉儿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汇成一条小溪,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她举着自拍杆的手臂酸痛到了极点,肌肉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
但她不敢放下。
许粟坐在小竹凳上。
手里的紫砂茶杯升起一缕白色的热气。
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听完林婉儿结结巴巴的解释。
也听到了那句四百多万人在线。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眉头微微往中间靠拢。
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许粟不喜欢麻烦。
他砸了一千八百万买木头,花了几千万改地基。
为了就是能在这个山沟里图个绝对的清静。
连前老板上门求救,他都懒得看一眼。
现在突然跑来一个满身是泥的女人,带着几百万双眼睛盯着他。
这打破了他的底线。
他微微抬起头。
视线从紫砂杯上移开。
穿过凉亭暖黄色的灯光。
他看到了林婉儿手里举着的那根黑色杆子。
杆子顶端,那部手机的背面正对着他。
黑色的摄像头。
像一只冰冷的机械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对准他的脸。
许粟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慢慢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