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双臂死死环抱着紫檀木廊柱。
脸颊紧紧贴在暗紫色的木纹上。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交叉,扣得发白。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色。
冲锋衣的金属拉链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粟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看着这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家门柱上的女人。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鞋底在青砖上磨了磨。
“松手。”
许粟的语气冷了下来。
带着不容商量的硬度。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私宅,立刻出去。”
唐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乱蓬蓬的头发扫过木柱,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我不走!”
她嗓子干哑,声音劈叉得厉害。
像是有沙子在砂纸上摩擦。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她死死盯着院墙根底下的那株鬼兰。
眼睛里冒着一层狂热的绿光。
“这地方的温湿度配比,这土壤的透气性。”
唐雪语无伦次地喊着。
嘴唇上的干皮裂开,渗出一点血丝。
“这是天然的温床!”
“我要是今天走出门,那是对植物学界犯罪!”
许粟觉得头有点疼。
这女人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防蚊液的刺鼻味道。
顺着风飘进他的鼻腔。
有点倒胃口。
他抬起脚。
塑料拖鞋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些草花多少钱买的,我清楚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阴影盖住了唐雪的半个身子。
“再不松手,我放狗了。”
趴在人工湖边上的李二狗听到声音。
耳朵抖了一下。
翻身爬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后腿上还缠着白纱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对着唐雪呲出白森森的狗牙。
口水拉着长长的黏丝,滴在石板上。
唐雪看到那条呲牙咧嘴的土狗。
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但抱柱子的手就是不松开。
“我保证不打扰你!”
她急得扯着嗓子大喊。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就在院子最边上待着!绝不进主屋半步!”
许粟停下脚步。
冷冷地看着她。
没搭腔。
唐雪见他没放狗咬人。
咬了下干裂的嘴唇。
飞快地松开右臂,左臂还死死勾着柱子。
她伸长右手,够向刚才砸在地上的那个军绿色双肩包。
手指扣住尼龙背带。
用力一扯。
几十斤重的包在青石板上滑过来。
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单手拉开最外层的粗拉链。
“哗啦。”
从里面拽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帆布袋。
袋子表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巴。
唐雪终于彻底松开了柱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
她拉开帆布袋,倒出一堆玻璃纤维帐篷杆和一块防雨布。
“咔!咔!”
两根帐篷杆被她迅速组装折叠。
发出清脆的拼接声。
她像个熟练的泥瓦匠,在院子最边缘的一块空地上找准位置。
那地方紧挨着青砖围墙。
离许粟的堂屋隔着十几米远。
是个角落里的死角。
唐雪手里拿着细小的金属地钉。
顺着石板间的泥土缝隙。
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当!当!”
地钉没入泥土,把帐篷的四个角绷得死紧。
尼龙布在风中扯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到五分钟。
一顶单人野营小帐篷就在院子的西南角支棱了起来。
帐篷门帘半卷着,露出里面银色的防潮垫。
旁边还码放着两个军绿色的收纳袋。
一套野外生存的家当摆得整整齐齐。
许粟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这女人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
直接被气笑了。
这年头,在别人家院子里强行安营扎寨。
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回见。
真把这当不要钱的风景区了。
唐雪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摸出一瓶干瘪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
把最后两口水倒进嘴里,用力咽下去。
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干裂的嗓子得到了短暂的湿润。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手握成拳头拍着胸口。
“我在这扎营,绝不占你的屋子。”
唐雪伸手指着那顶小帐篷。
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
“吃饭我自己解决,包里有压缩饼干。”
“洗漱我去后山找小溪。”
她往前走了两步。
刻意和许粟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我不白吃白喝。”
“我是专业的植物研究员。”
唐雪指着墙根底下那些被许粟踩折了叶子的极品兰花。
眼底透着浓浓的心疼,眉头皱得死紧。
“这些素冠荷鼎和鬼兰,你种得太糙了。”
“根系的透气空间不够,土压得太实。”
她蹲下来,随手捏起一点石板缝里的碎泥。
“过不了一个星期,它们的根就会烂掉。”
“这几百万的东西就全成死草了。”
她站起来,语速飞快。
生怕许粟不听。
“我懂怎么伺候它们。”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做观测记录。”
“这些名贵花草的日常修剪、浇水和病虫害防治,我全包了。”
她拍了拍自己沾着泥巴的胸口。
外套发出一声闷响。
“保证给你养得漂漂亮亮的。”
许粟没接话。
视线越过唐雪的肩膀,落在那些兰花上。
叶子确实被他踩得有点惨。
东倒西歪,沾着黄泥点子。
有些叶片边缘已经有了干枯发卷的迹象。
他买这些玩意儿,也就是想给空荡荡的院子添点活气。
压根没打算花心思去伺候。
他每天光是躺在椅子上喝茶晒太阳都嫌时间不够。
哪有空去给几棵草松土浇水。
这要是真死了,还得花力气铲掉重新种。
麻烦。
一阵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着清凉的水汽,扑在脸上。
李二狗蹲在许粟脚边。
冲着唐雪的方向,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呜噜……”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就能扑上去撕咬。
许粟低头看了眼李二狗。
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自制的旧弹弓。
大拇指搓着粗糙的牛皮筋。
本来想吹声口哨,让二狗上去把这聒噪的女人赶出院子。
但他看着唐雪那张沾满泥污、却满是狂热的脸。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摸着牛皮筋的手指松开了。
收回了赶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