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像针尖一样扎在周泽的后脖颈上。
泥水被晒得发干,紧绷绷地扯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粗气。
嘴角的血珠滴在下巴上,痒得难受。
他死死盯着那双塑料拖鞋。
等着那张嘴里吐出恶毒的嘲讽。
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他太懂这种一朝得势的反扑了。
只要许粟骂他,只要许粟动手打他。
他就能顺势抱住对方的大腿,把这出苦肉计唱完。
面子不值钱,只要能要到投资。
许粟站得笔直。
他垂着眼皮,看着地上这摊烂泥一样的人。
脑子里没有闪过以前熬夜加班的画面。
也没有想起那些被抢走的奖金。
什么都没有。
只觉得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他举起右手里的紫砂壶。
壶把手带着一点温热。
壶嘴凑到干裂的唇边。
他微微仰起头。
一口微烫的茶水吸进嘴里。
水流冲刷着舌根,带着野兰花的香味。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周泽等了半分钟。
没等来半个字。
只有那声喝茶的吞咽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放大。
他慌了。
这种死寂比直接给他两巴掌还要可怕。
“许哥……许老板!”
周泽双手用力在泥水里扑腾了一下。
黄色的泥浆飞溅。
他用膝盖当脚,往前蹭了两步。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边缘,一阵钻心的疼。
“你骂我啊!你打我一顿出气!”
他扬起手,对着自己已经肿胀的左脸。
“啪”的又是一耳光。
五根红指印浮了出来,混着泥水。
“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端茶倒水……”
他伸长了胳膊,沾满黑泥的十根手指张开。
拼命去够许粟的裤腿。
许粟脚尖一点。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高高的门槛里面。
那双脏手抓了个空。
周泽的指甲刮在青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许粟把紫砂壶换到左手。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弯曲,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起。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冲破了村头的闷热。
声音很短,很亮。
李二狗正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听到口哨,立刻闭上嘴。
竖起的黄毛顺滑下来。
它收起前腿的力道,转过身。
不再看周泽一眼。
颠颠地跑到许粟腿边,尾巴摇得啪啪响。
“回去了。”
许粟低声说了一句。
转身。
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直接走向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地上的周泽。
周泽愣在台阶下。
下巴脱臼般地半张着。
嘴唇发白。
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有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戏码期待。
全被这平淡的转身碾得粉碎。
许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连当个乐子踩两脚的兴趣都没有。
他在许粟眼里,就是一团空气。
一团带着臭味的空气。
“别!许粟!求求你!”
周泽疯了一样尖叫。
手脚并用,顺着台阶往上爬。
皮鞋底在石头上疯狂打滑,鞋头磨破了皮。
许粟没回头。
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纯铜包边有些压手,带着夏天的温度。
他双臂用力。
两扇大门带着沉重的惯性,向中间靠拢。
“嘎吱——”
黄铜门轴发出沉闷的嘶吼声。
周泽的脸刚刚探上最后一级台阶。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厚实的木门重重合拢,严丝合缝。
一阵夹杂着木头香气的风扑在周泽脸上。
直接把他的哀嚎和绝望挡在了门外。
几粒灰尘从门缝里震落。
周泽趴在紧闭的大门上。
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村头回荡。
手掌心拍得通红,震得虎口发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纯铜包边上,死命往里听。
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狗叫。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泽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台阶上。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
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干掉的黄泥绷紧了皮肤。
那种被人当成空气的屈辱。
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的心脏。
门外的周泽在极致的无视中,感受到了比打脸更绝望的屈辱。
一门之隔。
许粟站在门后。
抽出身旁的粗大木门栓。
横插进铁锁扣里。
“咔哒。”
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
院子里很安静。
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石头上,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站在东墙根底下。
手里还拿着那把大扫帚,静静地看着他。
许粟没说话。
大步走到青石桌旁。
把紫砂壶重重顿在桌面上。
石板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大拇指按在指纹区。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
点开绿色的微信图标。
手指滑到通讯录。
在搜索栏里打出“公司”两个字。
列表里跳出一长串名字。
产品经理王磊,测试组李眼镜,还有一大堆前同事。
这些人在半个月前,还在群里一起挨过周泽的骂。
许粟的手指没有停顿。
点开王磊的头像。
右上角三个点,点击。
红色的“删除”按钮弹了出来。
他食指重重戳了下去。
界面一闪,聊天记录和名字同时消失。
接着是李眼镜。
删除。
人事部主管。
删除。
财务老刘。
删除。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点开,删除,确认。
没有留恋,也没有看最后一眼聊天记录。
那些曾经在深夜里发出的工作汇报。
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加班费低声下气的回复。
全都被这几下简单的点击,删得干干净净。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
指尖在玻璃屏幕上敲出细微的哒哒声。
三十多个公司同事的微信。
五分钟内被他清空。
微信列表往下一划,再也找不到关于过去的任何词条。
退回主界面。
他点开手机自带的电话本。
找到那些保存了三四年的号码。
批量选择。
系统弹出红色的警告框。
许粟连眼睛都没眨。
大拇指直接按在确认键上。
随着进度条一闪而过。
这台旧手机里,再也没有任何关于那家破产公司的痕迹。
门内的许粟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彻底删除了所有与前公司有关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