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健踩下刹车。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老宅的木门外。
刹车片磨损得厉害,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泥路面,扬起一阵灰白的粉尘。
粉尘顺着闷热的风飘进车厢。
吴健伸手按响了车把上的黑色喇叭。
“滴——滴滴!”
喇叭声有些破音,在午后死寂的村子里显得很刺耳。
他关掉电源。
拔下车钥匙,揣进灰扑扑的裤兜里。
吴健穿着统一的快递工作服,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勒出一道白色的盐霜。
他抬起右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汗水混着路上的泥灰,在脑门上和出了一层泥浆。
眼睛被蛰得生疼,他用力眨了两下。
转身走到三轮车厢后面。
拉开两扇铁皮门。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四五个巨大的纸箱摞在一起,把空间占得死死的。
吴健深吸一口气,双手抠住最外面那个大纸箱的边缘。
纸箱很沉,死沉死沉的。
他腰部发力,猛地往外一拽。
纸箱底部在车厢铁皮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他咬着牙,把箱子挪到车厢边缘。
半蹲下身,肩膀顶住纸箱底部,硬生生扛了起来。
脚下一沉。
胶鞋踩在路面的碎石子上,脚脖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赶紧岔开腿稳住重心。
这半个月来,吴健整个人都在怀疑人生。
世界观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以前往这个穷山沟里送快递。
不是大妈们几块钱拼单的劣质卫生纸,就是两斤装的便宜油菜种子。
包装全都是灰扑扑的黑色塑料袋。
轻飘飘的,扔在车厢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这半个月。
许粟这个名字,成了他三轮车上的头号常客。
每天都是大件。
包装精美,全带着高额的保价单。
吴健扛着箱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老宅院子里走。
余光扫过纸箱表面的包装。
黑色的硬纸板上,印着一排显眼的橙色外文字母“hermès”。
他虽然初中没毕业,英语烂得出奇。
但这牌子他在镇上的手机短视频里刷到过。
爱马仕。
昨天送来的是一套餐具,包装单上的保价写着十二万。
送货的时候,他连三轮车的车把都不敢捏太紧。
遇到个泥坑,他宁愿下车推着走。
生怕颠坏了里面哪怕一个盘子,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打白工了。
前天送的是一套几个大箱子装的顶级视听设备。
全英文标签,外面裹着厚厚的防撞木架。
保价单上明晃晃地写着四十五万。
吴健跨过老宅的木门槛。
把肩膀上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又转身跑了三趟,把剩下的几个箱子全搬了进来。
几个大纸箱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搬完最后一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撑在膝盖上,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砸。
青石板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吴健抬起头。
看着正坐在竹椅上的许粟。
许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还鼓着包。
脚上套着一双最廉价的塑料拖鞋。
旁边还趴着一条刚吃饱肉、浑身是泥的小土狗。
就是这么个看着跟村里闲汉没两样的人。
硬生生把他那辆四面漏风的破三轮车,雇成了武装运钞车。
吴健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许老板,您的快递全在这了。”
吴健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签收单。
递了过去。
手指有点哆嗦。
许粟站起身。
接过记号笔,把签收单按在最上面的纸箱上。
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辛苦了,这几天件有点多。”
许粟把单子和笔递回去。
顺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红白相间的硬中华。
外面的透明塑料膜还没拆。
他在空中随手抛了一下。
烟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吴健的面门。
吴健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扔了手里的签收单。
双手往前一扑,像接传家宝一样稳稳接住那包烟。
指甲在烟盒的塑料膜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低头一看,硬中华。
镇上的小卖部卖五十块钱一包。
吴健平时抽的是七块钱的红塔山。
哪怕是逢年过节,也舍不得买一包这么贵的烟。
这包烟,顶他今天大半天的送件提成了。
“许老板……这太贵重了。”
吴健结结巴巴地开口,捏着烟盒的手指骨节发白。
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拿着抽,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跑腿。”
许粟摆摆手。
转身走向偏房,去拿拆快递用的美工刀。
吴健攥着那包中华烟。
汗水蛰得他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
再看向许粟的背影时,眼神全变了。
那眼神。
简直像在看微服私访的玉皇大帝。
透着一股打心底里的敬畏和震撼。
“那许老板您忙,我先走了!”
吴健弯腰捡起地上的签收单。
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中华烟塞进胸前工作服的口袋里。
还隔着布料用力拍了两下,生怕掉了。
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跨上那辆沾满灰尘的三轮车。
扭动油门。
红色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偶尔传来后山工地上挖掘机沉闷的轰鸣声。
还有工人们砸墙的闷响。
许粟走到那堆巨大的纸箱前。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大拇指用力推出一截刀片。
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看准了最大的那个黑色纸箱。
刀尖扎进厚实的封箱胶带。
用力往后一划。
“呲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胶带被整齐地切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防震泡沫。
许粟放下美工刀。
双手抓住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往外一翻。
搬开上面厚重的泡沫板。
一台造型夸张的电脑主机露出了真容。
这主机很大,比普通电脑大了一圈。
机箱是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材质。
表面做了极细的磨砂处理,手指摸上去触感冰凉。
左侧是一整块全透明的防爆钢化玻璃。
隔着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
没有杂乱的电线。
粗大的透明水冷管交错排列。
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冷却液,看着充满了机械美感。
巨大的显卡插在主板上,像块厚实的黑砖头。
这是他前几天在网上找国内顶级的装机商。
斥巨资专门定制的高配水冷电脑。
光那张最顶级的显卡,就够在宁县镇上付个首付了。
许粟双手抠住机箱底部的边缘。
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还挺沉。”
他嘟囔了一句。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鼓起几根青筋。
沉甸甸的金属机箱被他硬生生抱出纸箱。
底座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震得玻璃侧板嗡嗡作响。
许粟弯下腰,重新抱起这台性能怪兽。
机箱的金属边角硌着他的胸口。
他转身走向老宅的右侧。
那里有一间刚建好一半的侧厢房。
红砖墙已经砌到了房顶,上面盖着一层防水油布。
地面刚找平了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迈过粗糙的门槛。
把这台十几万的顶级主机,搬进了散发着水泥灰味的半成品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