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右手用力一拧,黑色的油门把手转到底。
1200w的大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蓝色三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轮碾过院门外的半块碎砖头,颠得他屁股离了座。
他单手把着方向,拐上了去镇上的柏油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
太阳光照在不锈钢车斗上,反出刺眼的白光。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镇东头。
路边立着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陈记家电。
这是镇上甚至周边几个乡镇里,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家电家具卖场。
许粟拉开车门跳下来。
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伸手推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
冷气夹着一股新家具特有的皮革味和木头味,瞬间扑在脸上。
一楼大厅铺着光亮的白瓷砖。
他那双旧运动鞋底沾着不少泥巴。
刚踩进去,就在地砖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黄泥脚印。
许粟愣了一下,退后半步,在门口的红色脚垫上用力蹭了两下鞋底。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老板娘陈芳穿着一件修身的红裙子,正低头按着计算器。
听到玻璃门响,她抬起头。
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许粟洗得发白的黑短袖,还有那条膝盖鼓包的运动裤。
陈芳皱了下眉,但还是放下手里的圆珠笔。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小兄弟,买点什么?”
陈芳指了指大门左边角落的几个架子。
“那边有特价的风扇和旧款电饭锅,价格实惠。”
许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没挪脚步。
他转身走向大厅正中央的展示台。
那里摆着一台银灰色的双开门大冰箱。
外壳带着金属拉丝的质感。
许粟伸手拉开一侧的冰箱门。
里面的冷光灯亮起,空间大得能塞进半头猪。
“这个,是你们店最大容量的?”他问。
陈芳踩着高跟鞋跟过来。
“这是海尔的星蕴系列,对开门六百升。”
她看了一眼许粟的旧衣服,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这价格不便宜,标价五千八……”
“要了。”许粟合上冰箱门,打断了她的话。
陈芳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粟没等她反应,径直往里走。
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液晶电视。
他指着最中间、屏幕最大的那台。
“那台多少寸的?”
陈芳咽了口唾沫,脚下有点发飘。
“那是索尼的九十寸,镇上没人买得起,我就是拿来当门面撑场子的。”
“得一万大几呢……”
“要了。”许粟连标价签都没看一眼。
陈芳愣在原地。
这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
许粟没理她,直接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床垫和沙发在上面?”他回头问。
陈芳赶紧提着红裙子下摆追上去。
“在……在二楼。小兄弟你小心台阶。”
她的声音开始打颤。
二楼摆满了各种实木大床和真皮沙发。
许粟走到最里边的一张厚实床垫前。
伸手在纯白色的垫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乳胶立刻塌陷,手一松,瞬间回弹。
“这是泰国进口天然乳胶的,带独立袋装弹簧。”
陈芳站在他身后,呼吸有些乱了。
“这一张得一万二,我们一年也卖不出去一张……”
许粟没听完,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了上去。
背部立刻被柔软而坚实的力道托住。
长期坐办公室落下的颈椎发僵,这一刻好像都舒展开了。
骨头缝里透着舒坦。
他躺着没动,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就这个。给我拿两张全新的。”
“还有这套真皮沙发,实木饭桌,全包了。”
许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拍了拍裤腿。
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陈芳呆立在二楼,像根被雷劈过的木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笔,记下刚才那些家电家具的型号。
高跟鞋在木楼梯上踩得乒乓乱响,一路追到一楼柜台。
许粟已经站在柜台前等着了。
陈芳拿着计算器,右手食指抖得厉害。
塑料按键被她戳得噼里啪啦响。
算了两遍,数字才对上。
“小兄弟……”
陈芳抬起头,脸颊泛起两团火烧一样的红晕。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反应。
在镇上开店六年,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单子。
“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
“加上两张顶级乳胶床垫、全套真皮沙发和实木饭桌。”
“总共……总共八万六千五。”
陈芳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看着许粟。
“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你八万六,行不?”
许粟掏出那个屏幕右上角碎裂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微信的付款码界面。
他把手机屏幕推到扫码盒子上方。
“不用抹。装车快点就行。”
陈芳愣住了。
她手里拿着扫码枪,忘了按下扳机。
“真……真不讲价啊?”
许粟有些不耐烦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紧接着,柜台上的黑色大音响爆发出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八万六千五百元。”
陈芳双腿一软,赶紧伸手撑住玻璃柜台。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绿色的到账提示,眼眶都红了。
“装车!马上装车!”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
“老李,大黑!赶紧把后院那两辆厢式轻卡开出来!”
“装货!最贵的那几样,全都打包小心点!”
她的嗓门尖锐,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半个小时后。
两辆红色的轻型卡车停在家电城门口。
后车厢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工人用粗麻绳把货物死死勒紧。
许粟走出大门,跨上自己的蓝色三轮车。
陈芳一路跟到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没递出去。
只能满脸堆笑地冲他摆手。
许粟拧开钥匙。
蓝色三轮车在前面带路。
两辆载满顶级家具家电的轻卡轰隆隆地跟在后面。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上省道,向着村子开去。
太阳渐渐偏西。
车队拐进村口的泥土路。
许粟把车速降下来,避开地上的几个烂泥坑。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前面是一段红砖砌成的矮围墙。
那是村里小学的旧址。
围墙塌了半边,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三轮车慢慢驶过那个塌陷的豁口。
许粟单手握着方向把。
眼角的余光透过右侧的车窗,扫向杂草丛生的旧操场。
那里有一架生锈的铁皮滑梯。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滑梯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女人。
一阵风吹过。
裙摆微微飘动,勾勒出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熟悉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