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兰来到大营的第三天,岳云收到了太行山传来的军报。
送信的是铁摩勒手下的一个探子,满脸风尘,胡子拉碴,马腿都跑软了。
他从中军帐外一路小跑进来,单膝跪在岳飞面前,双手举起一封用火漆封住的密信。
“岳元帅,太行山急报,金军有异动。”
岳飞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岳云,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看看。”
岳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铁摩勒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金兀术最近调集了大量粮草和民夫,沿着太行山东麓往北运送,目标不是南边,而是东北方向。
那里只有一个地方值得金军如此大动干戈。
牛头山。
岳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牛头山,高宠,铁滑车。
“父帅,”岳云放下信,“牛头山不能丢。”
岳飞没有立刻回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
牛头山在颍昌东北两百里,不算远,但地势险要,山道狭窄。
金军要是在山上设伏,宋军很难攻上去。
“高宠现在在哪儿?”岳飞问旁边的参军。
“高将军在等元帅的命令,目前尚在大营,还未出发。”
岳飞知道高宠这人勇猛有余,谨慎不足,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是常事。
牛头山那种地形,最适合金军设伏,万一高宠轻敌,中了埋伏,三千人可能都回不来。
“再派斥候去打探。”岳飞说,“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参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岳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知道不能等高宠先出发,他必须现在就去,和高宠一起。
“父帅,孩儿请命,带兵随高将军一起去牛头山。”
岳飞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了点头。
“你带五百骑去,快去快回,不要恋战。如果高宠占了牛头山,你就留在那里帮他守。如果金军先占了,你们就撤回来,不要硬攻。”
“是。”
岳云转身要走,岳飞叫住了他。
“云儿。”
岳云回过头。
“小心。”
岳云点了点头,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岳云一出中军帐,立刻让人去点兵。五百骑兵,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他自己回帐篷收拾东西,铁心兰正坐在帐门口擦枪,看见他脸色不对,站了起来。
“怎么了?”
“金军往牛头山调粮草,我和高宠将军一起去。”
铁心兰把枪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
岳云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营里。”
“为什么?”
“你是太行山的客人,我不能让你跟着冒险。”
铁心兰盯着他,眼睛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冒险?从太行山下来那天我就说了,我不是你的累赘。你打仗我跟着,你拼命我也跟着。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岳云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铁心兰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姑娘的脾气,你拦不住她。
“行,你去,但到了地方,听我指挥。”
“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牵了马,赶到校场。
五百骑兵加原本高宠准备带去是三千人已经列队完毕,高宠站在队伍前面,他看见岳云过来,咧嘴一笑。
“少将军,听说你不放心我?”
“哪里的话,高将军武艺非凡,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云只是先跟你一起去混个军功。再说牛头山地势险要,多个人多把刀,军情紧急,速战速决。”
高宠哈哈大笑,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三千五百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队伍行军很快,岳云骑在枣红马上,努力回想牛头山的资料。
山不算高,但北边那段山道很窄,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金军在山道顶端架设铁滑车,从上面推下来,不管你多勇猛,都得被碾成肉泥。
原书里的高宠就是死在铁滑车下,好像是马力不济?
岳云加快速度,必须在高宠上山之前拦住他。
走到半路,前方出现了一个斥候,是岳飞派出去的那拨人中的一个,他看见岳云的队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抱拳。
“少将军,牛头山方向发现了金军主力,至少三万人,已经在山北扎营了。”
岳云心里一沉,三万人,金兀术是铁了心要占牛头山。
队伍只有三千人五百人,如何是好?
“高将军,高将军。”
岳云追上前面领头的高宠。
“牛头山的地形您熟悉吗?”
高宠点了点头:“去过两次,山不算高,但险。尤其是北边那段山道,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边是悬崖,掉下去就是个死。”
原来是这样,我说高宠怎么傻傻的要去挑铁滑车。
窄山道,两边悬崖,没地方躲。
“那段山道,”岳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金军要是在上头设伏,推几辆什么下来,咱们是不是很难上去?”
高宠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
“说得对,所以我打算绕过去,从东边那条路上山。远是远了点,但安全。”
岳云松了一口气。
高宠不是莽夫,他懂战术,懂地形,知道什么时候该硬碰硬,什么时候该绕道。
可原书里,他还是死在了牛头山。
为什么?好像是马不行了?
岳云记不清楚了。
但他知道,原书里的高宠没有岳云在旁边。
原书里的岳云,没有提前知道铁滑车的存在。
这一世,不一样了。
队伍行军两个时辰,进入丘陵地带。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将军,”岳云催马追上去,“小心伏兵。”
高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斥候呢?”
“派出去三拨了,”小赵在后面答道,“前面五里,左右各三里,都有人。”
高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到了高宠跟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将军!前面五里发现金兵!大概两百骑,像是斥候队!”
高宠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骑。
“走,”他说,“去看看。”
岳云跟在他后面,心跳开始加速。
是那种狩猎之前的亢奋。
五里路,骑兵跑起来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岳云远远就看见了那队金兵。
两百来骑,散乱地分布在一条小溪边上,有的在饮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躺在地上晒太阳。
他们显然没想到宋军会来得这么快。
“金狗!”高宠吼道,声音炸雷一样在旷野上回荡,“爷爷来也!”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岳云紧随其后。
三千骑兵跟在他们后面,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金兵慌了。
他们扔下手里的东西,翻身上马,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催马往回跑。
可来不及了。
高宠的马太快了。
那匹大黑马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几个金兵。
錾金虎头枪出手。
岳云都没看清那一枪是怎么刺出去的。
只见枪尖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响,一个金兵的背甲被枪尖刺穿,整个人被从马上挑了起来,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不动了。
“好!”岳云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宠的枪像一条银蛇,在金兵中间穿梭。
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那些金兵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岳云赶到的时候,高宠已经杀了十几个了。
剩下的金兵四散奔逃,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直接跳进了小溪里,淌着水往对岸跑。
“别让他们跑了!”岳云喊道。
他催马追上一个往左跑的金兵,右手锤抡圆了,一锤砸在那人的后背上。
那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晃了晃,他滑下来,不动了。
又一个金兵从右边冲过来,举着刀要砍岳云。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顺势砸在那人的马腿上。马腿断了,马栽倒,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个正着。
岳云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些金兵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云哥儿!左边!”高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岳云转头一看,左边有三个金兵正并排往树林里跑。
他催马追上去,双锤左右开弓,左边那个被砸中了脑袋,右边那个被砸中了肩膀,中间那个被他用锤面拍了一下,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留个活口!”高宠喊道。
岳云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金兵,翻身下马,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说,”他用锤指着那人的脸,“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金兵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女真话,岳云一个字没听懂。
“他说什么?”岳云抬头问。
高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金兵,冷冷地说:“他说他们是金兀术的前锋斥候,来探路的。”
岳云心里一沉。
金兀术的前锋斥候。
这说明金军已经开始往牛头山方向移动了。
“问问他,”岳云说,“金兀术的主力在哪儿?”
高宠用女真话问了那个金兵几句,那金兵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高宠的脸色变了。
“他说金兀术的主力已经在牛头山北面扎营了,至少三万人。”
三万人。
岳云的心猛地一沉。
金兀术的动作比他们快。
“高将军,”岳云说,“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高宠点了点头,一枪结果了那个金兵,拨转马头,朝队伍方向走去。
“全军听令!”他吼道,“全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牛头山!”
三千骑兵齐声应诺,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密。
队伍又走了三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牛头山的轮廓已经在望了。
不算太高但很险峻,山体呈东西走向,北坡陡峭,南坡平缓。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高宠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那座山。
“就是那儿。”他说,“北边那段山道,就是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那条窄路。”
岳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条山道。
窄。
真的很窄。
最多只能容两匹马并行,有的地方甚至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山道的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万丈深渊,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
他盯着那条山道的顶端,想象着如果那里有金兵,推着几辆铁滑车从上面冲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不用想都知道。
没有人能挡得住,除了高宠。
“高将军,”岳云说,“我想上去看看。”
高宠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天快黑了,正好上去看看地形。”
高宠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两人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徒步往山上走去。
山道比远看还要窄,还要陡。
岳云走在前面,高宠跟在后面。两人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岳云的披风猎猎作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山道的顶端。
岳云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
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很宽的车辙,像是某种重型车辆碾压过的痕迹。
“高将军,”岳云指着那些车辙,“您看这个。”
高宠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铁滑车的印子。”
铁滑车。
果然有铁滑车。
“金军果然在这里设了伏。”高宠站起来,目光变得冷峻,“他们要是在咱们上山的时候从上面推滑车下来,谁也挡不住。”
岳云站起来,看着那条蜿蜒向下的山道,脑子里飞速转动。
“高将军,”他说,“咱们能不能晚上上山?趁他们不注意,先摸掉他们的哨兵,然后把滑车毁了?”
高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小子,”他说,“胆子不小。”
高宠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夜袭,摸掉金军的哨兵,毁掉铁滑车。”
岳云抱拳:“末将领命!”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要把敌人往死里打的狠。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半山腰,岳云忽然停下来。
“高将军,”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您怕不怕死?”
高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谁他妈不怕死?”
岳云看着他。
“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高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比如保家卫国,比如不让金狗祸害咱们的百姓。这些事,值得拿命去拼。”
岳云想起了岳飞说过的话,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仗。
“我懂了。”他说。
“懂了就好。”高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山,今晚还有活儿干。”
岳云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没有月亮。
是个夜袭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