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城外的校场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握紧你们的刀!”
金兀术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壮的柳木鞭子,在队伍中间来回穿梭。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停在一个瘦弱的新兵面前。
那新兵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刀柄都握不稳。
“啪!”
柳木鞭子狠狠抽在新兵的肩膀上,直接抽裂了那件破烂的羊皮袄。
新兵疼得惨叫一声,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金兀术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连刀都拿不住,你还配当女真的男人?岳飞要是打过来,你拿什么挡他的刀?拿你的骨头吗?”
新兵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把柴刀死死抓在手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举起来!”金兀术又是一鞭子抽在地上,“给我举过头顶,举不到天黑,谁也不许吃饭!”
校场上,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老兵们拿着鞭子和棍棒,在新兵队伍里来回巡视。
只要看到谁的动作慢了,或者眼神飘忽了,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劈砍!用力劈!”
“站直了!谁敢退半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了一片。
这些被强行抓来的农夫、猎户、甚至铁匠,在皮鞭和棍棒下,正被硬生生地砸成一把把带血的刀。
金兀术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他勒住马,重新回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都给我停下!”他大吼一声。
校场上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唯独没有光。
金兀术环视着这些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们恨我!我知道你们想家!你们当中,有人昨天还在家里抱老婆孩子,今天就被拉到了这个鬼地方来送死!”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你们给我听清楚了!”金兀术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南方,“岳飞打过来了!他的刀已经架在了咱们女真人的脖子上!他打进了燕京,打进了太原,现在他正盯着黄龙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岳飞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咱们女真人的命!他要的是把你们的老婆抢走,把你们的孩子杀光,把咱们祖宗打下的地盘全都踩在脚下!”
“你们想让他得逞吗?”
底下依旧没有人说话。
“不想死,就给我把刀握紧了!”金兀术把刀狠狠插进高台的木头里,“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夫,不再是猎户!你们是女真的兵!你们的命,就是用来挡岳飞的刀的!”
“谁要是敢在战场上后退一步,不用岳飞动手,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他拔出刀,高高举起:“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大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颤抖,但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金兀术点了点头,把刀收回鞘里。
他目光越过校场,越过黄龙府的城墙,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完颜宗弼走下高台,迎面撞上了老将完颜贤。
这位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新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四太子,”完颜贤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些人,练不出来的。”
金兀术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练不出来也得练。”
完颜贤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四太子,您心里清楚。这些人根本不是兵,是拿鞭子抽出来的牲口。上了战场,听见鼓声就腿软,看见血就尿裤子。您指望他们挡岳飞?做梦。”
金兀术没有反驳。他知道完颜宗贤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完颜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太子,老臣跟了太祖皇帝三十年,跟了您二十年。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黄龙府,守不住。”
金兀术的眼神猛地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完颜贤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黄龙府守不住。岳飞不是以前的宋将,他的兵也不是以前的宋兵。咱们现在手里这些人,别说黄龙府,就是会宁府也守不住。”
金兀术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发火,想拔刀,但他忍住了。
因为完颜贤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最不敢碰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他再次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完颜贤低下头:“老臣不知道。老臣只知道,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不能丢在咱们手里。可现在……”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四太子,咱们已经没有太祖皇帝那时候的人了。”
金兀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校场上刮过来,带着新兵们笨拙的脚步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他看着完颜贤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
是啊。
太祖皇帝那时候的人,都老了,都死了。
剩下的,只有他和完颜贤,还有这些连刀都握不稳的新兵。
“老哥哥,”金兀术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我不能退。”
完颜贤抬起头,看着他。
“黄龙府是最后一道线。”金兀术咬着牙说,“退了,就没有退路了。太祖皇帝的陵墓在会宁府,咱们女真人的根在白山黑水之间。退了,咱们就是亡国奴。”
完颜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单膝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四太子,老臣去盯那些新兵。练不出来,老臣拿命填。”
金兀术看着他转身走回校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刚才又矮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望着南方。
岳飞。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
他恨岳飞。
恨这个南朝的将领,把金国打得喘不过气来,把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一块一块地割走。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岳飞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想起当年在江南,他带着铁骑追着赵构跑,那时候的宋军,跟一群绵羊没什么区别,一冲就散,一打就溃。
他以为南朝没人了,以为这片江山迟早是金国的。
可岳飞出现了。
这个人的兵,不怕死。
他的岳家军,纪律严明得像铁铸的一样,刀砍上去都不退半步。
他打的仗,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让你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金兀术有时候甚至觉得,岳飞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克他金国的。
他更恨的是,岳飞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金国,已经不是当年的金国了。
那些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兄弟,死的死,老的老。
剩下的这些人,连刀都握不稳。
而岳飞那边,却越打越强,越打越稳。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赵构那个软骨头把岳飞杀了,如果没有让岳飞带兵?
金国是不是已经灭宋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黄龙府是最后的防线。
他必须守住。
哪怕用这些新兵的命去填,他也得把岳飞挡在这里。
“四太子,”一个亲兵走过来,低声说,“该吃饭了。”
金兀术点了点头,转身往帅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那些新兵还在练。他们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迟缓,但至少,他们不再发抖了。
金兀术冷笑了一声。
“岳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黄龙府,就是你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