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熬了三十天,城里早就没了人样。
街巷里静得吓人,偶尔有几声饿极了的野狗吠叫,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南门附近的一处破败宅院里,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裹着破麻布、脸上抹满锅灰的女人闪身进了院子,顺手把门死死拴上。
这俩女人正是铁心兰派进来的女斥候。
白天她们混在城外流民堆里,趁着金兵开城门扔死尸的时候,跟着运尸车溜了进来。
一路上躲过了好几拨巡逻的金兵,总算摸到了这个接头点。
“谁?”
地窖口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喝问。
紧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从暗处伸了出来,抵在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自己人。”女斥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递了过去,“铁将军让俺们来的。”
那菜刀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地窖里钻出一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汉子,他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可算盼到你们了,俺是赵老四。”
听到这三个字,两个女斥候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亮光。
赵老四,当年在襄阳就带着弟兄们当内应跟金兵干过,这回又在大名府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手下拢共三百来号人,全是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和逃兵,平时就藏在这地窖和夹墙里头,靠偷点金兵的粮草苟延残喘。
“外面啥情况?”赵老四把人拉进地窖,压低声音问。
“岳元帅的大军已经把城围死了,少将军和高将军都在外头等着呢。”女斥候喘了口气,“铁将军说了,今晚三更,咱们在南门放火。只要火光一起,城外的宋军就会攻城。”
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烧起了火苗:“好!弟兄们等这一天等了快一个月了!老子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也值了!”
子时刚过,整座城还在死寂中沉睡。
南门旁边的官仓里,突然窜出了一道火苗。
起初只是微弱的红光,眨眼间就变成了冲天的烈焰。
风一吹,火舌舔上了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醒了半个城的金兵。
“走水了!粮仓起火了!”
“快去救火啊!”
城头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金兵们本来就饿得头晕眼花,这会儿一听粮仓烧了,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这边跑。
有的拎着水桶,有的端着土盆,连兵器都顾不上拿。
完颜兀术正在帅帐里打盹,听到外面的动静,猛地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大帅!南门粮仓被人纵火了!”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被吓白了。
兀术心头一沉,拔腿就往城墙上跑。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哪是什么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在里头接应岳飞!
可他晚了一步。
就在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城外宋军的阵地上,三声震耳欲聋的号角同时吹响。
“攻——”
岳云骑在马上,双锤一举,五千背嵬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城墙涌去。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整座大名府。
与此同时,南门下,一辆包着铁皮的重型撞车正被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推着,狠狠撞向城门。
“咚!”
第一下,城门晃了晃。
“咚!”
第二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宠。
他嫌马匹施展不开,干脆下了马,跟士兵们一起扛着粗木杠子往前顶。
他那杆錾金虎头枪插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每撞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低吼。
“咚!咚!咚!”
撞车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城门上,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金兵的心口上。
城头上的金兵慌了神。
有人想往下扔石头,却被城下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
有人想去堵城门,却被涌上来的义军砍翻在地。
赵老四带着三百号人从地窖里钻出来,手里拿着菜刀、斧头、削尖的木棍,见着穿金甲的就往上扑。
他们不要命了。
饿了三十天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城门打开。
“轰隆!”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南门那根碗口粗的门闩终于撑不住了。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开了!城门开了!”
高宠大吼一声,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金兵,第一个挤进了门洞。
他抡起虎头枪,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了一片守门的金兵,硬生生地把门缝撞得更大了。
城外的宋军潮水般涌入。
城内的巷战打得极其惨烈。
大名府的街道本就不宽,如今全被尸体和杂物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金兵虽然乱了阵脚,但毕竟是有着百战底子的精锐,被逼到绝路反而爆发出凶悍的杀气。
狭窄的胡同里,长枪根本施展不开,双方直接绞在一起拼刺刀、抡短刀。
“噗嗤”一声闷响,一名背嵬军的年轻士卒被金兵的弯刀捅穿了肩膀,鲜血喷溅在斑驳的砖墙上。
他咬着牙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抱住金兵的腰,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进对方的肋下。两人双双倒在血泊中,临死前还互相撕咬在一起。
“贴上去!别给金狗拉开距离的机会!”百夫长嘶哑的吼声在巷道里回荡。
不远处的拐角,几个义军老兵举着磨得锋利的柴刀,借着夜色掩护,猛地将一队试图突围的金兵拦腰截断。
刀刃砍在铠甲上火星四溅,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义军老头手里的斧头卷了刃,干脆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掐住一个金兵的脖子,硬生生把对方按在墙角活活勒死,自己的双手也被勒得皮开肉绽。
整条街巷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命去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踏着满地狼藉冲进了巷子。
岳云骑着马冲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金兵,而是跪在血泊中的赵老四。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是伤,左胳膊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看到岳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单膝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少将军……俺又见到你了。”
岳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双手扶住赵老四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赵叔,辛苦了。”岳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血污的脸,想起了当年在襄阳第一次见到赵老四时,这个汉子也是这样,笑着跟他说要替老百姓出口气。
靖康之变那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儿被金人的铁蹄踏成肉泥。
从那以后,那个威风凛凛的赵教头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四处流浪、伺机报仇的赵老四。
这些年,他放弃了斥候营副指挥的身份,从襄阳一路杀到真定,又从真定辗转到大名府。
他身上的刀疤比衣服上的补丁还多,每一次结痂,都是对金人的一笔血债。
赵老四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黄牙:“不辛苦。能等到你们,俺这辈子就没白活。”
说完这话,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岳云赶紧扶住他,回头冲着身后的亲兵喊道:“快!把赵叔扶下去歇着!”
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金兵虽然还在抵抗,但大势已去。
完颜兀术站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入的宋军,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元帅,快走!”副将拽着他的袖子,拼命往城楼下拖。
兀术没有挣扎。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被烧毁了一半的金国大旗,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天快亮的时候,大名府的巷战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的金国还是最强盛的时候,他们的士兵也是最能打的。
城头的火还没完全灭,到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木头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岳云坐在南门的台阶上,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高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杆虎头枪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说:“少将军,这仗打得痛快。”
岳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高,你刚才撞门的样子,可真够吓人的。”
高宠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急着进去嘛。赵叔他们在里头等了一个月,俺要是再慢点,怕是对不住人家。”
两人坐在废墟上,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城外的宋军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担架队抬着伤员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这一仗,赢了。
可岳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北边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金兵,更长的路要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戴上头盔。
“走吧。”他对高宠说,“还有些负隅顽抗的金狗,还有金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