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没散尽,真定府留守完颜希尹的大帐里,气氛已经压抑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赤那思死了,五千精锐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完颜希尹的脑门上。
他盯着桌上那张大名府的布防图,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大帅,咱们还去不去救?”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完颜希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
他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走过的桥比很多年轻将领吃过的盐都多。
赤那思那个莽夫轻敌冒进,才中了岳飞的埋伏。
但他完颜希尹不一样,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名震天下的岳鹏举。
“传令下去,点齐一万五千铁骑,随我南下。”完颜希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岳飞既然敢围城打援,那老夫就给他来个反客为主!”
第二天正午,大名府以北三十里的旷野上,尘土飞扬。
完颜希尹的一万五千骑兵排成密集的阵型,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顺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负责前哨的岳云第一时间接到了战报。
他站在高处眺望,看着远处扬起的黄龙旗,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昨天杨再兴父子杀了个先锋,今天这金军主力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不正好撞在枪口上吗?
“兄弟们!抄家伙!”岳云翻身上马,双锤往马鞍上一挂,大吼一声,“跟我冲!”
五千背嵬军士气正旺,见主将带头冲锋,个个红着眼嗷嗷叫着迎了上去。
两军在旷野上轰然相撞。
完颜希尹坐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那个骑着白马、使一对擂鼓瓮金锤的年轻宋将。
他看出来了,这就是岳飞的长子岳云。
年轻人有冲劲,但缺了点沉稳。
“放箭!顶住半个时辰,然后全军后撤!”完颜希尹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金军的弓弩手立刻开始还击。
双方在前线绞杀了一阵,死伤互现。
眼看天色渐渐偏西,完颜希尹突然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大喝一声:“风紧!扯呼!”
一万五千金军就像退潮一样,丢下几十具尸体,转身就往北跑,而且跑得极有章法,阵型丝毫不乱。
“追!别让他们跑了!”岳云哪肯放过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他觉得这是把金军彻底赶回真定府的绝佳机会,双腿猛夹马腹,带着五千兵马就咬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十多里地。
两边的地形不知不觉变了,原本平坦的旷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丛。
“少将军,有点不对劲啊!”跟在岳云身边的亲兵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这帮金狗跑得太整齐了,一点都不慌,连掉队的都没有!”
岳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刚才还能听见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这会儿竟然全消失了。
“停!”岳云猛地举起右手。
五千背嵬军训练有素,瞬间刹住了脚步,阵型迅速收缩。
就在他们停下的那一刻,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牛角号声。
“呜——”
紧接着,无数面金军旗帜从山坡后面冒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金国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两侧的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接切断了岳云的退路。
“中计了!是口袋阵!”岳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颜希尹这个老东西,居然用这么阴险的招数!
还没等岳云反应过来,前方的地平线上,完颜希尹的主力大军也停止了逃跑,重新转过身来,像一堵铁墙一样逼了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五千背嵬军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洼地里。
“结圆阵!背靠背!”岳云咬着牙吼道,手里的双锤捏得咯咯作响。
背嵬军不愧是岳家军的精锐,虽然身处绝境,却没有丝毫慌乱。
士兵们迅速靠拢,长枪在外,盾牌在内,眨眼间就结成了一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第一波金军骑兵狠狠地撞了上来。
“铛铛铛!”
兵器交击的声音响成一片。
金兵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接着一波地往里冲。
岳云挥舞着双锤,像个战神一样挡在最前面。
每一锤砸下去,都有几个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左边顶住!”岳云浑身是血,护住了右翼。
另一边,陆文龙的双枪舞得水泼不进。
他护着岳云的左侧,只要哪个金兵敢靠近,立刻就会被他的双枪削飞脑袋。
“少将军,咱们伤亡太大了!”一个百夫长满脸是血地跑来禀报,“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直往下沉。
五千人对一万五千人,还是被包围着打,就算背嵬军再能打,也架不住对方源源不断地用人命填。
地上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鲜血把干涸的土地泡得泥泞不堪。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断肢残臂,像是在嘲笑这群被困的宋军。
岳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塞满了沙子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早就裂开了,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滴,黏糊糊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绝望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爹要是知道我为了贪功冒进,把这几千弟兄交代在这里,他该有多痛心……”岳云咬着牙,眼眶发红。
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那双严厉的眼睛,想起了母亲缝补铠甲时的叮嘱。
他不能死,更不能让背嵬军的招牌砸在自己手里!
“弟兄们!就算是死,也要崩碎他们几颗牙!”岳云嘶哑着嗓子怒吼,再次抡起双锤,迎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砸了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宋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这声炮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就像是撕破黑夜的一道闪电。
正在指挥围攻的完颜希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方。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
一员宋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身后跟着五千生力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碾压过来。
正是高宠。
他在营中听到这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弱,就知道不好,根本没等岳飞的军令,直接点了五千骑兵就跑了出来。
“挡我者死!”
高宠的怒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根本不管两侧的伏兵,只管催马朝着包围圈最厚的地方撞了过去。
錾金虎头枪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化作漫天枪影。
挡在前面的金兵,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高宠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地在金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金军千总见状,大吼着举起狼牙棒,照着高宠的马头砸了下来。
高宠冷笑一声,手腕一抖,虎头枪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壮的狼牙棒直接被从中斩断。
枪锋去势不减,顺势刺穿了那名千总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挑离了马背,重重地甩进了后面的步兵方阵里。
紧接着,三名金军百夫长从三个方向同时挥刀砍向高宠。
高宠不躲不闪,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腰身猛地一拧,手中的虎头枪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柄钢刀被尽数磕飞,三名百夫长的胸膛同时爆出一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地。
“是高将军!我们有救了!”岳云看到那杆熟悉的虎头枪,眼眶一热,大吼一声,“兄弟们,反击!”
五千背嵬军士气大振,借着高宠撕开的缺口,拼命往外突围。
高宠冲进包围圈,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浴血的岳云。
他一枪挑飞一个金兵小旗官,策马冲到岳云身边,大声喊道:“少将军,我来晚了!”
“高将军!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岳云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两人汇合之后,兵力虽然依旧处于劣势,但有了高宠这员猛将在前面开路,加上背嵬军的拼死反扑,局势瞬间逆转。
高宠越战越勇,一个人就挡住了正面几百号金兵的冲击。
完颜希尹在山坡上看得眼角直抽搐,他早就听说过高宠的威名,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杀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完颜希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的损失只会更大。
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鸣金收兵!”
随着金军的号角声响起,包围圈终于松开了一个口子。
高宠护着岳云的残部,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安全地带。
这一仗打得惨烈至极。
岳云的五千背嵬军折损了八百多人,而完颜希尹也没讨到好,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岳云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
高宠也下了马,随手把虎头枪扔给旁边的亲兵,大步走到岳云面前。
岳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高将军,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高宠咧开嘴笑了笑,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少将军,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谁跟谁啊!”高宠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平时在营地里喝酒聊天一样,“再说了,大帅把你交给我,我要是让你出了事,以后还有脸在岳家军里混吗?”
岳云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得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