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外。
高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抹了抹嘴,眯着眼睛打量前方那座灰黑色的城池。
自从相州拿下之后,整个中原的局势就像是一盘被掀翻的棋局。
金人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土崩瓦解,开封府更是早就插上了咱们岳家军的旗。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金兵早该望风而逃了。
可偏偏这座邢州城,像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死活拔不出来。
城楼上的金军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群趴在墙头上的乌鸦。
城垛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弓弩手、滚木手、火油桶,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守将是个懂行的人,把这座城经营得跟铁桶似的。
“将军,已经三天了。”副将王成策马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那金将叫完颜斜保,就是个缩头乌龟。咱们叫阵骂了三天,人家连个屁都不放。”
高宠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他这个人,话本来就少。
在岳家军里,高宠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打起仗来却是一头疯虎。
当年在牛头山一战,他一杆錾金虎头枪挑翻了金军十几辆铁滑车,连金兀术都差点被他一枪捅下马。
从那以后,金军里流传一句话:宁遇阎罗,莫逢高宠。
可眼下这完颜斜保,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传令下去。”高宠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让前营把重甲都穿上,推撞车过来。”
王成愣了一下:“将军,不用抛石机砸吗?咱们带了二十架呢!”
“砸个屁。”高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冷得像冰,“开封城那么厚的城墙,元帅都没舍得用抛石机死磕,怕伤了城里的百姓。这邢州城里还有上万口人,真砸塌了,怎么跟大帅交代?”
王成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去把撞车推上来,老子今天亲自去敲门。”高宠把那杆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前,这杆枪重达八十余斤,寻常人连提都提不起来,在高宠手里却轻若无物。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连风都是烫的。
邢州城南门外,三十辆包着生牛皮的重型撞车在数百名步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城门逼近。
城头上的金军慌了神。
“放箭!快放箭!”完颜斜保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吼着。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但岳家军的步兵们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箭雨死死护住撞车。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就有新的士兵补上位置。
“轰!”
第一下撞击,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轰!”
第二下撞击,门框上的砖石开始簌簌掉落。
完颜斜保急得满头大汗。
他知道,这扇城门撑不了多久。
一旦被撞破,岳家军的铁骑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准备火油!等他们撞开门,就把火油全泼下去,点一把大火!”完颜斜保咬着牙下令。
他打定主意,就算把城门烧成灰烬,也要把宋军挡在外面。
城外的高宠骑在枣红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点火了!”城头上的金兵大喊。
滚烫的火油顺着门缝浇了下来,紧接着,一支火箭射入。
“轰”的一声,城门处燃起了熊熊烈火。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好机会!他们现在进不来了!”完颜斜保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做噩梦的一幕。
浓烟之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
是高宠。
他没有等撞车破门,也没有等火势熄灭。
他竟然单枪匹马,直接踏着燃烧的火焰,朝着紧闭的城门冲了过去。
“他疯了?!”完颜斜保瞪大了眼睛。
高宠胯下的枣红马四蹄翻飞,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眨眼之间,他就冲到了城门前。面对那扇燃烧着的厚重木门,他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握住錾金虎头枪的末端,将全身的力量连同战马冲锋的惯性,狠狠地砸在了城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那是整座城门被巨力硬生生从内部撕裂的声音。
两扇厚重的城门板竟然被高宠这一枪,直接砸得向内凹陷,门轴崩断,整扇门轰然倒塌,砸出了一条血路。
火光冲天中,高宠提着枪,孤身一人踏入了邢州的瓮城。
瓮城里,早已埋伏了上百名手持刀斧的金国重甲步兵。
他们原本打算等宋军进城后关门打狗,谁能想到,进来的不是大军,而是一个煞星。
“杀了他!”一名金军百夫长怒吼着,挥舞着大刀劈向高宠的头颅。
高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中的錾金虎头枪只是随意地一扫。
“咔嚓!”
那名百夫长连人带刀,直接被扫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胸骨尽碎,当场毙命。
瓮城里的金兵吓傻了。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头披着铠甲的史前巨兽!
但军令如山,第二波金兵又红了眼扑了上来。
三柄长枪同时刺向高宠的战马。
高宠猛地一拽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他借着马势,手中大枪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暴力。
“噗嗤!”第一枪,直接将一名金兵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当!”第二枪,砸断了一名重甲步兵的脖颈。
“咔嚓!”第三枪,横扫千军,三名金兵如同破布口袋般被扫飞出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瓮城里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鲜血溅在高宠的猩红战袍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浴血的魔神。
“拦住他……快拦住他!”完颜斜保在城楼上吓得双腿发软,拼命敲打着栏杆。
但没人拦得住。
高宠杀穿了瓮城,直接冲进了内城的街道。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黄油里。
沿途的金兵只要沾到他的枪风,非死即伤。
第六个迎上来的,是完颜斜保的心腹爱将,名叫完颜亮。此人使一柄六十斤重的狼牙棒,在金军中素有“小霸王”之称。
他见高宠势不可挡,大吼一声,抡起狼牙棒当头砸下。
“南蛮子,给我死!”
高宠终于抬起了眼皮。他冷哼一声,錾金虎头枪自下而上,迎着狼牙棒挑了上去。
“铛!!!”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爆鸣声响彻整条街道。
完颜亮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狼牙棒上传来,双臂瞬间骨折。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腾空而起,像个破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狂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第七个、第八个……
高宠一路平推,硬生生在密集的敌军阵型中凿出了一条直通主街的血胡同。
他身后的岳家军骑兵见状,士气大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内,将那些被高宠杀破胆的金兵彻底淹没。
不到半个时辰,邢州城破。
正午时分,喊杀声渐渐平息。
高宠站在邢州城头。
脚下的城墙还残留着刚才攻城时的硝烟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城内的街道上,岳家军的将士们正在井然有序地接管防务,张贴安民告示。
王成带着一队士兵扛着一面大旗走上城楼。
那是一面猩红色的战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旗来了。”王成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高宠接过旗杆,走到城楼最高处。
他单手举起那面大旗,用力往地上一插。
沉重的旗杆深深没入砖石之中,猩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猛然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围的岳家军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那面旗帜,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高宠环视四周,声音低沉却有力:“弟兄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岳家军的旗,插到哪儿,哪儿就是大宋的。”
将士们齐声高呼:“岳家军!岳家军!岳家军!”
呐喊声震天动地,传遍了整座城池。城内的百姓从门缝里、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高宠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城墙北边,扶着城垛,望向北方。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开封已经拿下了,相州也已经拿下了,整个中原腹地都在岳家军的脚下。
可这还不是终点。
山的那边是黄河,再往北是燕云十六州,再往北……是金国的老巢。
他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金国大帐里的人。
金兀术。那个满手鲜血的女真枭雄,那个让大宋朝廷闻风丧胆的元帅。
“金兀术。”高宠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背后的猩红色战袍。
王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高宠沉默了片刻,伸手按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柄上。
枪柄上还沾着敌人的血,黏糊糊的。
“休整三天。”他说,“三天后,拔营北上。”
“目标是?”
高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金人铁蹄践踏了二十年的土地。
“沿着黄河岸线扫荡。”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然后,去接应元帅的大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等我们把燕云的地图铺在元帅案头的那一天,金兀术自然会来找我。”
王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高宠说到做到。
高宠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破碎的砖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座移动的山。
城下的广场上,岳家军的将士们正在搭建粥棚,救济城中百姓。
几个孩子围在粥棚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粥,颤颤巍巍地走到高宠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老身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碗粥……”
高宠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老人家,粥您自己喝。岳家军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妇人眼眶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高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旗。
猩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嘴角微微扬起。
金兀术,你等着。
我高宠的枪,迟早会捅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