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的第七天,唐州城里的金兵已经快疯了。
杀马,喝马血,除了必要的战马,其他的都杀完了。
城里的水井又挖了几十口,这次只有两口出了水,每口井一天只能渗出小半桶泥浆,静置了半天还是混着泥,喝下去嗓子像被刀割。
士兵们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走路都在晃。
城里的百姓的水缸里、水桶里、甚至腌菜坛子里的水都不放过。
起初金兵还顾忌完颜胡沙的军令,不敢明抢,只是用刀背敲百姓的门,逼他们交出水来。
到了第五天,军令已经不管用了。
渴疯了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砍头?
一群金兵冲进了城南的一户人家,把老头从屋里拖出来,逼他交出藏水的地方。老头跪在地上磕头,说真的没有了,前两天就交光了。
金兵不信,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灶台下面找到了半坛子腌菜水。
那水又酸又咸,颜色发绿,上面飘着一层白沫。
渴疯了的金兵抢过来就往嘴里灌。
越喝越渴。
越渴越喝!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听着城里的哭喊声和打砸声,没有派人去制止。
他制止不了了。
他连自己的嗓子都干得冒烟,哪还有力气管那些兵?他的副将站在他旁边,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将军,城里的存水最多再撑一天。明天还没有水,不用宋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垮了。”
完颜胡沙没有说话。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官道上空荡荡的。
金兀术的援军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他攥紧了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断了一根,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南门突围。能跑多少跑多少。”
副将愣了一下。“南门?宋军的主力在南边,北门兵力薄弱——”
“对。宋军以为我会从北门突围,肯定有埋伏,我偏从南门走。”完颜胡沙转过身,看着副将。“把所有能骑的马集中起来,骑兵先走,步兵跟在后面。不要点火,不要出声。冲出去之后往东南方向跑,绕过新野,再折向北边。”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旗帜飘扬,旗面上的“岳”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心兰的斥候在黄昏的时候发现了金兵的异常。城里的火把比前几天少了,但南门城墙上突然多了几堆篝火,火光很亮,像是故意在照明。她趴在城南五里外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南门的情况。
“柳儿,你看南门那边,金兵在干什么?”
柳儿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集结。城门口有人影在动,马也不少。火光晃得厉害,有人在来回跑。”
铁心兰把望远镜拿回来,又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城门内侧的火把在移动,从城里面往城门口方向聚拢。不是巡逻队,是大队人马。她放下望远镜,翻身上马。
“回去报信。金兵要从南门突围。”
岳云接到铁心兰的急报时,正在营帐里看地图。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出帐篷。
天已经黑了,南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
“传令下去,全军上马。高宠,你带五百骑去北边堵住退路。金兵如果从北门跑,你给我截住。杨再兴,你带五百骑去东边。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五百骑去西边。杨继周,你跟我去南门。”
众将齐声应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岳云带着杨继周和一千五百骑兵,摸黑到了南门外五里处。他们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马嘴套了笼头,人不许说话。铁心兰从前面骑马回来,勒住马,蹲在岳云旁边。
“金兵在南门集结,大概两千多人。完颜胡沙亲自带队。城门已经开了,他们随时可能出来。”
岳云点了点头。
“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走到河沟这里,先用箭射,然后骑兵冲。不要放跑一个。”
子时,南门开了。
完颜胡沙骑在马上,提着他的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两千残兵,骑兵不足八百,步兵一千多,队形散乱,士气低落。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人和马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马蹄裹了布,人的脚上也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完颜胡沙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冒烟,但他还比较兴奋,他以为宋军的主力在北边埋伏,南边是放出的烟雾弹,其实人不多,挡不住他两千人。
队伍走了不远,进入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左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右边是一片麦茬地。
完颜胡沙勒住马,看了看两边的地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岳云在河沟里听见了脚步声,踩在干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数了一下脚步声的密度,判断金兵的人数不超过两千五。
他把右锤举过头顶。
“放箭!”
八百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金兵的队伍。
金兵猝不及防,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后面的步兵踩上来,又倒了一片。
完颜胡沙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知道中埋伏了,但他不能退。
退回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冲!往前冲!”
金兵开始加速,骑兵冲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岳云从河沟里站起来,翻身上马,双锤在手。
“杀!”
一千五百骑兵从河沟里冲出来,朝金兵的侧翼杀过去。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双戟在手。
他的黑马跑得飞快,冲进了金兵的骑兵群里。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他的双戟在夜里闪着蓝光,金兵看见就跑。
完颜胡沙在人群中看见了杨继周的戟,知道那就是杀死金弹子的人。他没有冲上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拨转马头,朝东南方向跑去。
他的亲兵跟在后面,拼命抽马,恨不得马长出翅膀来。
杨继周想追,岳云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追了”。杨继周勒住马,看着完颜胡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为什么不追?”
“穷寇莫追,金兀术的援军可能在路上,追上去有危险。”
杨继周没有再问,他拨转马头,朝金兵的溃兵冲去,双戟左右开弓,又捅翻了好几个。
完颜胡沙拼命逃窜。
他的耳朵被削掉了一片,血糊了半边脸,但他顾不上擦。
他骑着马,往东南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岳云没有追。
他看着完颜胡沙消失在夜色里,勒住了马。
战场上,弓箭手还在放箭,箭矢落在溃兵的后背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杨再兴从东边杀过来;高宠从北边杀过来;陆文龙和曹宁从西边杀过来,金兵被四面合围,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金兵死伤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
只有完颜胡沙带着不到一百人冲出了包围圈。
岳云勒住马,看着满地的尸体,铁心兰骑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唐州城拿下来了?”
“嗯,城里估计还有点老弱病残。明天天亮,进城。”岳云灌了一口水,把水囊还给她。
第二天天亮,岳云带着先锋营到了唐州城南门。
城门关着,吊桥拉起来了。
城墙上站着几个金兵,稀稀拉拉的,手里握着长矛,但矛尖在发抖。岳云骑马走到护城河边,抬头看着城头。
“城里的金兵听着!完颜胡沙跑了,你们援军没了,水也断了。再撑下去也是死。城门开了,喝水管够。降者不杀!”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金兵把长矛扔了下来,又一个金兵把头盔摘了扔了下来。
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城里的金兵排成两排,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岳云骑马走进城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有几个已经站不起来了,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
“给他们水。”
铁心兰的斥候营从城外搬来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提进来。
金兵抢着喝,有的喝得太急呛了,趴在地上咳。
铁心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抢水喝的金兵,脸上没有表情。
岳云骑马走到城中心,勒住马。唐州城不大,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很低矮。
百姓们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不敢出来。
街上有被砸烂的水缸碎片,有打翻的木桶,有干涸的血迹。
金兵在最后几天把百姓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腌菜坛子都砸了找水。有几户人家的门板被拆了当柴烧,院子里躺着被抢光后饿死的老人。一个老头从门缝里伸出头来,看见岳云的旗帜,又缩回去了。
“传令下去,贴安民告示。岳家军不扰民,不抢粮,不抓夫。百姓安心过日子。开仓放粮,把缴获的金兵粮草分一些给百姓。”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岳云从马上跳下来,把双锤放在城门口的台阶上。
“少将军,你的胳膊——”
“没事。歇歇就好。”
杨继周看着城里的街道。街上的百姓开始出来了,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巷口,有的站在街上。
他们看着宋军的士兵,宋军的士兵也看着他们。
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杨继周面前,仰着头看他。
杨继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孩子,孩子接过去,笑了。
孩子的母亲从巷子里冲出来,把孩子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杨继周一眼。
岳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进城。父帅的主力明天就到。”
杨继周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唐州城的街道上。
当天下午,岳云在唐州城的知府衙门升帐。地图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
邓州在唐州西边一百二十里,城防比唐州坚固,守军也更多。颍昌在邓州北边二百里,是金兀术在中原的重要据点。开封在颍昌北边一百五十里,是金国的南京,也是岳家军北伐的最终目标。
“邓州的守将是乌林答海,金国的老将,以勇猛着称。他有兵一万二千,骑兵五千,步兵七千。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岳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咱们先打邓州,再打颍昌,最后打开封。”
杨继周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邓州的位置。“邓州怎么打?”
“先围起来,断粮断水。等他们撑不住了再打。”
“又要断水?”
岳云看了他一眼。“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就按你说的办。”
岳云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传令下去,先锋营休整三天,三天之后,北上邓州。”
铁心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岳元帅派人送来的,说金兀术的主力又动了,正从许昌往南走,可能要增援邓州。”
岳云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金兀术坐不住了,邓州丢了,颍昌就保不住。颍昌保不住,开封就危险了。”
“那咱们怎么办?”杨继周问。
“打,金兀术来了也打。他来了,就在邓州城下决战,他不来,邓州就是咱们的。”岳云站起来,“传令下去,全军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