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山下的杏花已经谢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开。
岳云骑马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道的石阶上,穿着一身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腰板挺得很直。那是岳飞。
铁摩勒站在岳飞身后,身后还跟着几个太行山的弟兄。
铁心兰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了铁摩勒。铁摩勒拍着她的背,说了一句“瘦了”,铁心兰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岳云没有跑,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枣红马跟在他后面,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嗒嗒嗒。走到岳飞面前,岳云停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杨再兴,单膝跪下。
“父帅,孩儿来接您回家。”
岳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比在太行山养伤的时候好了很多,胸口的烙铁印子还留着疤,但不疼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颍昌城墙上指点江山的时候一样亮。
“起来。”岳飞伸手扶起岳云,手搭在岳云的肩膀上,捏了捏,像在试试他有没有瘦。岳云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胳膊还是那么粗,跟走的时候一样。“云儿,苦了你了。”
岳云摇了摇头。“不苦。父帅受苦了。”
岳飞没接话。
他看着岳云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认人。
岳云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也尖了。
但眼神没变,还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岳飞松开了手,转过身,看着太行山。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冬天住到春天,从树叶落光住到新芽冒出来。现在要走了,反而不舍得了。
铁摩勒走过来,抱拳。“岳元帅,山上的弟兄们送您到山下。再远就不能送了,山上还有事。”
岳飞抱拳回礼。“铁大当家,多谢这一年来的照顾。岳某无以为报。”
铁摩勒摆了摆手。“什么报不报的。您当年救过我全家,我这是还您的人情。再说,心兰在您儿子手下当差,也算是我们两家的缘分。”
铁心兰从铁摩勒怀里抬起头来,瞪了铁摩勒一眼。“爹,您说什么呢。”
铁摩勒笑了。“说正经的。”他拍了拍铁心兰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岳云,“你们两个,好好的。”
岳云抱拳。铁心兰低下了头。
从太行山到临安,走了五天。岳飞骑马走在前面,岳云跟在旁边,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在后面。一路上的驿站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每到一处,驿丞都提前准备好了饭菜和草料。
有人想请岳飞题字,岳飞拒绝了。有人想请他喝酒,岳飞也拒绝了。他赶路,不想耽搁。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从临安来的使者。
使者是赵琢派来的,带着一道圣旨和一辆马车。圣旨上说,岳飞受伤新愈,不宜骑马,请改乘马车。
岳飞接旨,但没有上马车。他把圣旨交给岳云收好,骑着马继续走。使者在后面赶着马车跟着,跟了两天,岳飞的马不停,马车也不停。
到了临安城外,韩世忠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有穿朝服,穿了一身便服,青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手杖也不拄了,换了一根竹杖,细一些,轻一些。他看见岳飞骑马过来,迎上去,两个人互相看了很久。
“岳兄弟,你瘦了。”韩世忠的声音有点哑。
岳飞从马上下来,抱拳。“韩大哥,您老了。”
韩世忠笑了。“老了。活着就好。”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垂拱殿里,赵琢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站在殿门口,内侍给他搬了椅子,他不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殿外的甬道,等着岳飞的身影出现。
百官已经到齐了,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鸟叫。
岳飞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赵琢看见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朝服,是韩世忠让人提前送到驿站的,深紫色的,腰间系着玉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胡子也修剪过了,不像在太行山上那样乱糟糟的。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岳飞走进垂拱殿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赵琢从殿门口迎上去,走到岳飞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岳飞愣了一下,他想跪下来行礼,赵琢拉住了他。
“岳元帅,不必多礼。”
岳飞的眼眶红了。“陛下,臣……”
“什么都别说。”赵琢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大殿。百官侧身让开,让出一条路。赵琢把岳飞领到御座旁边,让他坐下。岳飞不肯坐,赵琢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朕让你坐,你就坐。”
岳飞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殿下的百官。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头,有人在偷偷抹眼泪。韩世忠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对他点了点头。岳云站在韩世忠后面,对他笑了笑。
赵琢站在御座前面,转过身,面对百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今天设宴,不为别的,只为岳元帅接风。秦桧诬陷忠良,致使岳元帅含冤受屈。今日岳元帅归来,朕心甚慰。”
岳飞站起来,对着百官鞠了一躬,又对着赵琢鞠了一躬。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朝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
宴席设在垂拱殿旁边的偏殿里。摆了十几桌,菜品不算丰盛,但很精致。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一壶好酒。
酒是赵琢让人从宫里酒窖里取出来的,存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泥封一开,酒香四溢。
赵琢举杯。“岳元帅,朕敬你。”
岳飞举杯。“陛下,臣敬您。”
两个人同时饮尽了杯中酒。赵琢又倒了一杯,走到韩世忠面前,举杯。“韩将军,朕也敬你。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韩世忠站起来,双手举杯。“陛下,臣不委屈。岳飞回来了,大宋朝就有希望了。”赵琢笑了,饮尽了杯中酒。韩世忠也饮尽了杯中酒,酒从杯沿溢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高宠端着酒杯走过来,走到岳飞面前,单膝跪下。他的錾金虎头枪没有带,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带,但他跪下去的姿势还是像在战场上。
“岳元帅,末将高宠,给您请安。”
岳飞扶起他。“起来。别跪。我还活着,不用跪。”
高宠站起来,眼眶红了。“岳元帅,末将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风波亭那夜,末将在牢里听狱卒说您被救走了,末将以为是假的。后来岳少将军派人来送信,末将才知道是真的。末将在牢里等了几个月,等来了平反的圣旨,等来了您回来的消息。”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宪也走过来,右手还缠着绷带。他用左手端着酒杯,走到岳飞面前,想跪,岳飞扶住了他。
“你的手怎么了?”
“被万俟卨夹断了两根手指。不碍事,还能握枪。”
岳飞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没说话。他接过张宪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张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杨再兴走过来,把滚金枪横在身前,单膝跪下。枪杆上还留着灵峰寺那夜被弩箭射中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岳大哥,末将杨再兴,给您请安。”
岳飞扶起他。“再兴,你也受苦了。”
杨再兴摇了摇头。“不苦。末将在临安城里喝了几个月的酒,喝得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现在您回来了,末将不喝了。”
岳飞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陆文龙和曹宁也走过来,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跪,只是抱拳。陆文龙的双枪插在背后的枪囊里,枪杆从肩头斜出来。曹宁的錾金虎头枪竖在身边,枪尖朝上,在烛光下闪着光。
“末将陆文龙,参见岳元帅。”
“末将曹宁,参见岳元帅。”
岳飞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白袍银枪,一个黑甲铁枪。一个来自金国,另一个一个还是来自金国。
他点了点头。
“好。都是好样的。”
陆文龙和曹宁退下了。
铁心兰没有进殿,她站在偏殿门口,刀插在腰间,看着殿里的人群。
她看见岳飞被众人围着,看见岳云站在旁边,看见韩世忠在喝酒,看见高宠在笑,看见杨再兴在抹眼泪。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宴会散了之后,岳飞一个人站在垂拱殿的门口,看着临安城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岳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父帅,您不回去歇着?”
“不困。站一会儿。”
岳云没有走,站在父亲旁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云儿。”
“嗯。”
“你救了为父。救了韩世忠。救了杨再兴。救了高宠。救了张宪。救了岳家军。救了整个大宋朝。”
岳云没有说话。
“为父以你为荣。”
岳云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
岳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但很暖。
“走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练兵,打金狗,收复中原。”
岳云笑了。岳飞也笑了。父子俩并肩走出了宫门。身后,垂拱殿的灯还亮着,烛光透过窗棂洒在石阶上,把石阶照得发白。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万家灯火,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