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空间褶皱被粗暴挤开。
葛小伦一步跨出虫洞,落脚处踩碎了半截枯枝,靴底传出沉闷的震响。
头顶的天色泛着一股暗沉的红,像是快要干涸的血渍糊在天幕上。
黄昏的风裹着浓重的铁腥味,从天星山脉外围狠狠卷进来。
整座星陨阁上空,数百道粗大的星辰光柱自陨石坑底部的阵眼拔地而起,在上空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厚重光网。
光网表面泛着剧烈的波动,星芒明灭不定,发出低沉而吃力的隆隆声。
半空中,风尊者青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青玉长剑,正带着十几名执法长老来回盘旋,面色紧绷得能刮下一层霜。
下方广场上,数百名内门弟子按八卦方位列阵,长剑出鞘,连换气都压得极低,整座山谷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阵法开到了十成。”
萧炎脚掌落地,目光扫过那些光芒黯淡的阵眼,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星陨阁这套护阁星阵,平常只开启两三成用来聚拢天地源气,十成全开,说明外头的危险已经顶到了鼻子底下。
“何人闯入?!”
半空中的风尊者长剑一横,青色风刃在虚空中拉出尖锐的爆鸣,待看清跌出空间裂缝的两人时,剑尖猛地一顿。
“小炎子!小伦?!”
风尊者身形骤降,落在石阶前,脸上的防备化为焦急。
“你们怎么从中域绕回来了?亡魂山脉那边......”
“老风,别提亡魂山脉了,让人当猴耍了。”
葛小伦抬手掀开面甲,胸甲上的暗蓝核心还在微弱地闪动,嘴角咧出一抹冷硬的嘲弄。
“声东击西,老套路。调虎离山引药老出阁,真正的大席摆在落星峡呢。”
风尊者面皮狠狠抖动了一下,收剑入鞘,二话不说拽住两人的胳膊。
“先进殿,药尘在里面。”
穿过戒备森严的重重回廊,主殿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大堂正中央,药老负手立在星图长案前。
那具刚刚重塑不久的肉身透着八品巅峰的雄浑波动,但往日从容淡泊的眉宇间,此刻却压着一层抹不掉的阴云。
听见脚步声,药老回过身,视线落在萧炎和葛小伦身上,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松弛了半分。
“回来了?”
“老师。”
萧炎两步跨上前,反手抓下背后的玄重尺,重重砸在石板上。
“山脉外围到底怎么回事?亡魂山脉那道本源残魂是假的?”
“残魂是真的。”
药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熬干了心血的沙哑。
“那是老夫当年被鹜护法追杀时,硬生生斩下的一截本源魂印。魂殿拿它当鱼饵,算准了老夫得知消息必然按捺不住。若非落星峡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大,风子察觉到了空间波动的异样把我死死拦住,老夫此刻恐怕已经陷在亡魂山脉的天罗地网里了。”
葛小伦找了张石椅坐下,重剑倚在腿边,手指扣在膝盖护甲上敲击着。
“他们不仅是要抓你,老头。”
葛小伦眼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点刺。
“我从暗通讯里截了他们的加密波段,魂殿在地底下埋管子抽魂呢。天星山脉外围这几天,少说死了几千人了吧?”
药老合了合眼,从袖中甩出一沓染着暗褐血迹的卷轴。
“不止几千人。”
药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过去七天,天星山脉周边三座主城,三十六家药坊、十二个附庸宗门,高层修士全部失踪。”
“失踪?”
萧炎捡起一卷血迹斑斑的羊皮纸,掌心一紧。
“不仅是斗皇、斗宗级别的强者,就连二三品的低阶炼药师,甚至体内火属性稍微旺盛些的普通学徒,全被他们连夜拔除。魂殿的铁链把落星峡周边犁了一遍,活人抓走,死人抽魂,连乱葬岗里的百年生魂都没放过。”
“他们要这么多灵魂做什么?”
萧炎牙关咬得发酸。
“抓炼药师是为了用灵魂之火炼制魂髓,那低阶修士和普通人呢?魂殿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捡芝麻的下作买卖了?”
“因为他们缺量,极度缺量。”
葛小伦突然开口插了一句。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胸甲中央的核心瞬间喷吐出一片淡蓝色的投影。
嗡。
虚空扭曲,落雁峰上截获的那座微缩立体沙盘再次铺展开来。
落星峡的地形被拉大到了极致。
深渊般的黑色峡谷中,一座高逾百丈、全由黑色骨骸与不知名金属铸造的巨型尖塔,正如同从地狱伸出来的狰狞长矛,深深钉进地脉最深处。
数以千计的粗大漆黑锁链,如同血管般扎入山脉四周,正将漫山遍野掠夺来的怨魂、残魄,疯狂泵入塔身底座。
整座巨塔的符文已经点亮了七成以上,隐隐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死寂黑气。
“这是雄芯解码出来的地殿工程图,落星峡里立的,是南域第七座聚魂枢纽。”
葛小伦盯着那座黑塔,沉声开口。
“亡魂山脉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星陨阁家门口立起这座吸魂机,用落星峡的地脉卡住星陨阁的空间锚点。等这座塔彻底转起来,星陨阁就是瓮里的王八,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主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药老死死盯着那座浮空的巨塔虚影,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极端的惊骇。
“天罡聚魂塔......”
药老喉结滚动,从牙缝里吐出这五个字,掌心的白森森骨灵冷火不受控制地溢出,将长案一角烧成了虚无。
“老师,您认得这东西?”
萧炎急忙追问。
“老夫当年在魂殿分殿被囚禁多年,曾见过类似的图纸残卷。”
药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江倒海的寒意,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们抓走活人,不是为了慢慢折磨抽魂,而是在拿万人生魂当催化剂。用最痛苦的方法将活人炼成怨气冲天的血魂,以此来强行中和地脉深处最狂暴的阴煞死气!”
“这根本不是防御阵法,也不是普通的进攻要塞......”
药老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这是在提前抽取一域地脉的远古死气与万灵残魂,准备强行复活某位大人物!”
话音刚落。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骚乱!
轰!
护阁星阵发出剧烈的呻吟,原本平稳的星光屏障上,猛地激荡起一圈圈漆黑如墨的诡异涟漪。
紧接着,呜呜咽咽的厉鬼哭嚎声穿透了大殿厚重的石门,顺着地面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啊!我的头!”
“谁在说话?!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
殿外的广场上,接连响起低阶弟子的惨叫声。
数十名斗灵、斗狂级别的年轻弟子扔掉手中长剑,痛苦地抱住脑袋在地上疯狂翻滚,额头青筋暴凸,眼耳鼻口间竟隐隐渗出血丝。
空气中弥漫的灵魂威压,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落星峡那座未完工的巨塔,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了第一轮灵魂力场试运行!
“魂殿的杂碎!”
萧炎掌心青红异火暴涌,身形一晃就要冲出去。
“别慌!”
葛小伦豁然起身,一把按住萧炎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小伦?”
萧炎回头,眼眶通红。
“你现在冲出去杀几个斥候顶个屁用?治标不治本。”
葛小伦神色冷冽,护目镜下跳动着瀑布般的暗能量数据流。
“外头的灵魂力场频率是定向广播,专门撕裂普通修士的灵魂防火墙。你用异火烧,只能烧掉溢出来的煞气,源头在那座塔里!”
“雄芯分析结果出来了,落星峡的核心枢纽还缺最后一道能量锁链闭合,预计还需要三十六个小时才能完全满载。”
葛小伦偏过头,看向主座上的药老。
“三十六个小时之内,必须把那座骨头塔连根拔了。老头,既然你知道那玩意的底细,就别藏着掖着了,这玩意物理防御有多硬?斗尊巅峰轰得碎不?”
药老看着殿外惨叫翻滚的门下弟子,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有直接回答葛小伦,只是缓缓抬起手,摸向了右手食指上一枚通体焦黑、表面布满诡异灼痕的古老纳戒。
这枚纳戒萧炎从未见过,甚至连药老重聚肉身时,都未曾拿出来示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药老指尖轻弹,一抹白森森的骨灵冷火包裹着纳戒,从中缓缓引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残缺玉片。
玉片不知是由何种远古温玉雕琢而成,通体布满密密麻麻的天然裂纹,残破不堪,边缘还带着某种利器斩断的狰狞截面。
然而,就在这枚残玉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萧炎体内的琉璃莲心火,毫无征兆地剧烈暴动起来!
青莲地心火、陨落心炎在经脉深处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遇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天敌,又像是见到了源自血脉源头的至高君王,疯狂地向萧炎的气旋核心回缩!
葛小伦胸甲内部的雄芯引擎更是瞬间拉响了猩红的警报!
【警告!侦测到超高纯度异火法则碎片!】
【能量纯度超越常规异火样本......】
【底层逻辑产生严重共鸣,系统自检程序遭遇未知热源干涉!】
葛小伦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
什么鬼东西?
仅仅是一块巴掌大的破玉片,散发出的隐晦波动,竟然比萧炎体内融合的三种异火加起来还要凶险霸道!
玉片表面,没有任何斗气流转,只有一抹淡淡的、近乎妖异的粉红火苗,在古老玉石的纹理缝隙中,如同呼吸般缓缓跳动。
药老凝视着那枚残玉,眼角深处翻涌着尘封了数百年的痛苦与决绝。
“天罡聚魂塔用的是魂族古法,外壳浇筑了九幽玄铁,又有十万怨魂缠绕,别说斗尊巅峰,就算是真正的半圣出手,三日之内也休想轰开它的外部防御。”
药老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案,死死钉在萧炎身上。
“但万物相生相克。只要能从内部引爆核心的引魂晶柱,整座塔的煞气就会瞬间反噬,将那些结阵的魂殿强者尽数撕成碎片。”
“而想要悄无声息潜入落星峡深渊,穿透那层十万怨魂凝聚的死气屏障,寻常异火根本靠不住,它们只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引来所有人的围剿。”
药老将那枚残缺玉片推向萧炎面前。
妖异的粉红火苗在虚空中轻轻摇曳,将萧炎紧绷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诡谲。
“不能等他们建好。萧炎,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