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空气凝滞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萧炎迈着步子往回走。他那两条打着夹板的胳膊在身侧一晃一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这声音平时听着惹人烦,现在却成了整个场地上唯一敢大声响动的动静。
周围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彻底断档了。那些刚才还伸长脖子等着看笑话的药材商人和各家探子,现在一个个把脖子缩得比鹌鹑还短。
萧宁站在合格区边缘。他眼里的红血丝顺着眼白一直爬到瞳孔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硬是没能吐出一个字。半个月前还是斗之气三段的废物,今天直接跨过气旋凝聚的门槛成了斗者。这种违背修炼常识的跳跃,直接把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天赋踩进了泥地里。
若琳站在魔石碑旁边。她手里的硬毫笔在名册上方悬停了很久。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脱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团。
她修长的手指迅速将名册翻过一页,掩盖住那个墨团。
“萧家这次,出了个了不得的苗子。”
若琳转过头,看向台阶上的萧战。她原本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刻意放柔的熟络。
“萧族长。这等天赋,只要进了迦南学院,我保证他能直接进入内院选拔的名单。至于昨晚乌坦城的那些风波......”
若琳故意停顿了一下。
“学院向来只看重人才。地方上的家族恩怨,只要不影响到学员的修行,学院一概不过问。”
萧战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他重重地抱了抱拳。大长老坐在旁边,赶紧把桌上摔碎的茶碗残渣扫到地上,亲自给若琳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萧炎一路晃悠回场地边缘。
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动作幅度太大扯动了手臂上的夹板,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老哥,我刚才那手稳不稳?”
萧炎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人。
葛小伦正把一根从椅子背上抽出来的木刺在指尖来回拨弄。
“稳个屁。你那斗气输出根本没有控制阀门。刚才要是再多注进去半成,那块破石头内部的传导回路就得当场烧穿。到时候石头炸了,你这刚接好的骨头还得再断一回。”
葛小伦把木刺随手弹飞。
木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笃的一声扎进了十步开外的一根木桩里,齐根没入。
“你懂什么,这叫气场。”萧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场中那些敬畏的目光。
“憋了三年,今天总算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等我去了迦南学院,弄到那个什么塔里的异火,我这实力还能再翻一番。”
萧炎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萧薰儿。
以往自己要是出了风头,这丫头肯定第一个跑过来递毛巾端茶水。今天倒好,从自己测验完回来,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萧炎顺着薰儿的视线看过去。
这丫头的目光根本没在自己身上。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葛小伦那条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腿。
“薰儿。”
萧炎伸手在薰儿眼前晃了晃。
“你发什么呆呢?我刚才亮出斗者一星的时候,你没看见?”
薰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视线,脸上立刻挂起那种温婉乖巧的笑容。
“萧炎哥哥真厉害。薰儿早就知道,萧炎哥哥一定会把失去的都拿回来的。”
萧炎狐疑地看了看薰儿,又看了看旁边翘着二郎腿的葛小伦。
“你该不会是看上我老哥了吧?”
萧炎压低声音,凑到薰儿耳边。
“我跟你交个底。他这人除了能打,生活作风粗糙得很。睡觉打呼噜能把房顶掀了,还天天穿着这身铁皮不洗澡。你可别被他这种神秘高冷的外表给骗了。”
薰儿白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绯红。
“萧炎哥哥瞎说什么。薰儿只是在想,葛大哥这身行头,在这大夏天穿着难道不热吗。”
葛小伦没搭理萧炎的编排。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薰儿表面的平静下,经脉里正翻江倒海。
一缕淡金色的火苗顺着她小腹处的少阴经一路往上游走。这股火苗极其隐秘,没有散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热量。这是古族内部最高级别的探查秘法,专门用来摸那些隐藏极深的老怪物的底细。
金色的感知丝线顺着地面的青石板缝隙,一路蔓延到葛小伦坐着的那把椅子脚上。
丝线顺着木制纹理往上爬。
在接触到那层暗黑色装甲的瞬间,薰儿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
断了。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遭到斗气的反弹。那根凝聚了她一成灵魂力量的感知丝线,在碰到装甲表面的那一刻,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锅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薰儿胸腔里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她不甘心。
既然外围进不去,那就直接探内里。
薰儿暗中咬破舌尖,一滴精血混入金帝焚天炎的子火中。感知力瞬间增强了数倍,化作一根尖锐的无形长针,直接越过装甲的物理防御,狠狠扎向葛小伦的丹田位置。
针尖刺入。
薰儿的脑海里猛地一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斗气气旋,没有错综复杂的经脉网络,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脏器搏动反馈。
她的感知力进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那里,所有的斗气法则全部失效。她只隐约察觉到,在黑洞的极深处,有一个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漩涡正在缓慢转动。
那漩涡每转动一圈,周围的空间就会出现极其细微的扭曲。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薰儿的呼吸变慢了。她在脑子里快速翻阅着古族藏书阁里记载的那些远古秘闻。
难道是中州那些精通灵魂夺舍的老妖怪?不对。夺舍重生的人,体内必然会残留两股冲突的灵魂力量,经脉也会呈现出被强行拓宽的撕裂感。
或者是某种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金属傀儡?也不对。傀儡没有活人的思维逻辑,更不可能像刚才那样,精确地修改魔石碑内部的能量回路。
这人超出了她现有的认知边界。
一个完全不受斗气大陆法则约束的未知变量,现在就坐在萧炎哥哥身边。他图什么?萧家这点产业,在他眼里估计连个屁都不算。
难道......他是冲着陀舍古帝玉来的?
想到这个可能,薰儿藏在袖子里的手背上爆起了一根青筋。
如果这人真的对古帝玉有图谋,那萧炎哥哥现在的处境就太危险了。必须让凌老出手探一探他的底线。哪怕暴露古族的暗线,也得把这个隐患给掐灭。
葛小伦打了个哈欠。
他刚准备从储物格里再摸个苹果出来啃,动作突然停住了。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他没有转头。
视线越过演武场外围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冠,直接盯住了三百米开外的一座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