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
早上八点，陈天坐上了去沈城的长途大客。
滨海到沈城，大概三个小时车程。
这趟过去，不是当天看一眼就能回来。
天启要往省城扎根，很多东西都得先摸清楚。
所以陈天干脆带了一个小包。
装了些换洗衣服。
他准备在沈城住上几天。
上午十一点多。
客车进了沈城。
路边的高楼开始多了起来。
主路宽阔。
商场外墙挂着巨幅广告。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从站牌前开过去。
路口还有不少拎着年货串门的人。
陈天下车以后，先找了家宾馆，把包放下。
站在宾馆窗口往外看时，他心里很清楚。
天启想继续往上走，就必须来这种地方。
中午，他简单吃了点东西。
然后给秦舒打了个电话。
两人约在附近一家茶楼见面。
陈天过去时。
秦舒已经提前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桌上放着采访本、录音笔，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
见到陈天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陈天还在上高中。
可真正见到人，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她弟弟也大不了多少。
可资料上写着。
天启科技创始人。
网吧管理工具。
点卡中心。
热血传奇。
硬碰盛大。
每一个词，都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该扛起来的东西。
“陈总？”
秦舒起身。
陈天笑了笑。
“秦记者。”
两个人握了下手。
“陈总，欢迎来沈城。”
“也谢谢你愿意接受采访。”
陈天笑了笑。
“我也得谢谢你们。”
“天启刚准备来沈城。”
“正需要有人知道我们。”
秦舒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两人坐下后。
她把采访本摊开，又确认了一下录音笔。
“那我们开始？”
“可以。”
录音笔的红灯亮了起来。
秦舒开口问道：
“听说陈总还在上高中。”
“很多人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准备高考。”
“你为什么已经想着开公司了？”
陈天沉默了两秒。
“因为钱。”
秦舒一怔。
这个回答太直接了。
陈天笑了笑。
“听起来很俗气，对吧？”
“可没钱的时候，很多选择都不是选择。”
“想让家里过好一点，需要钱。”
“想让别人认真听你说话，也需要钱。”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更需要钱。”
“所以我不觉得赚钱丢人。”
“我只觉得，明明知道自己能赚，却还假装不在乎。”
“那才虚伪。”
秦舒刚准备低头记录，又忍不住问：
“那赚到钱以后呢？”
陈天看向她。
“抢入口。”
秦舒一愣。
“入口？”
“对。”
陈天道。
“现在玩家上网，先去哪里？”
“网吧。”
“网吧老板最怕什么？”
“机器没人坐。”
“玩家坐下以后，最先找什么？”
“游戏。”
“游戏从哪里下？”
“补丁从哪里装？”
“账号从哪里注册？”
“点卡从哪里买？”
“这些看起来都是小入口。”
“可小入口多了。”
“最后就会变成一扇门。”
陈天看着秦舒，语气很平。
“天启要做的。”
“就是玩家打开电脑以后，第一眼看见的那扇门。”
秦舒握着笔，过了几秒才继续写。
她已经意识到，这篇采访不能按普通人物稿写了。
普通人物稿，装不下陈天这些话。
秦舒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
“所以热血传奇也是入口？”
“当然。”
陈天道。
“游戏是网吧里最硬的入口。”
“玩家坐到电脑前。”
“不是先想打开什么管理软件。”
“而是先想玩什么游戏。”
“热血传奇如果能成为他的第一选择。”
“天启就离玩家近了一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盛大以为我们抢的是传奇玩家。”
“但我真正想抢的，是玩家打开电脑后的第一个选择。”
秦舒的笔停了一下。
她很快追问：
“既然说到盛大。”
“现在外面有很多声音。”
“说热血传奇是在模仿盛大的《传奇》。”
“你怎么看？”
陈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模仿这个词太轻了。”
“如果只是模仿。”
“我不会去韩国买授权。”
“我花五十万美元买的，不是模仿的胆子。”
“是改规则的资格。”
秦舒手里的笔再次停住。
这句话太锋利了。
她甚至能想到，如果这句话见报，一定会有人骂陈天狂。
可也一定会有人记住他。
陈天继续道：
“盛大做的是点卡传奇。”
“天启做的是免费传奇。”
“一个先收门票。”
“一个先让玩家进来。”
“看起来都是传奇。”
“但商业逻辑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皮相像，不代表骨头也一样。”
秦舒飞快写了几行，又问：
“盛大现在强调，热血传奇不是盛大官方版本。”
“这会不会影响玩家信任？”
陈天笑了一下。
“它当然不是盛大的官方版本。”
“这一点不用盛大提醒。”
秦舒抬头。
陈天继续道：
“热血传奇是天启的版本。”
“授权来自原始版权方。”
“盛大可以说它不是盛大官方。”
“但盛大不能说，只有自己才配做传奇。”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
“盛大是运营方。”
“不是皇帝。”
秦舒握着笔，半天没有写下去。
这话太冲了。
也太适合写进报道里了。
秦舒继续问：
“那你觉得，热血传奇凭什么能留住玩家？”
陈天道：
“凭玩家玩得爽。”
“凭我们的版本改得够直接。”
“也凭免费畅玩。”
秦舒抬头。
陈天继续道：
“网游不是论文。”
“不是谁解释得更有道理，谁就赢。”
“玩家坐到电脑前。”
“鼠标一点。”
“十分钟就知道想不想继续玩。”
“我们只要抓住这十分钟。”
“后面的事，玩家会替我们说话。”
秦舒低头写得越来越快。
她发现陈天的回答很少绕。
几乎每一句，都能落到纸上。
她想了想，又问：
“你认为免费网游真的能成为未来方向吗？”
陈天没有犹豫。
“会。”
“不是今天。”
“也不是明天。”
“但一定会。”
“未来最赚钱的网游。”
“不会只靠点卡。”
“甚至，点卡会慢慢变成最笨的收费方式。”
秦舒抬起头。
这句话，比刚才评价盛大还让她意外。
她采访前查过资料。
现在市面上的网游，几乎都绕不开点卡。
玩家先买卡，再进游戏。
这几乎是默认规则。
可陈天这句话，不是在评价盛大。
是在否定整个行业习以为常的收费方式。
陈天继续道：
“玩家不是不愿意花钱。”
“玩家是不愿意还没玩明白，就先交钱。”
“点卡卖的是时间。”
“免费网游卖的是体验之后的需求。”
“等他打过怪。”
“爆过装备。”
“有了兄弟。”
“也有了仇人。”
“有了想赢的欲望。”
“付费就不再是买资格。”
“而是买更痛快的玩法。”
秦舒忽然有种感觉。
自己今天采访到的，可能不是一个走运的高中生老板。
而是一个提前看见了几年后市场的人。
她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这些话，有点太狂了吗？”
陈天笑了笑。
“狂不狂，看现在。”
“能不能成，看以后。”
“现在听着像狂话。”
“以后做成了。”
“就叫判断。”
秦舒握着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问：
“那陈总以后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陈天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实话？”
秦舒点头。
“当然。”
陈天道：
“让天启成为全国第一的互联网公司。”
秦舒的笔尖一下停住。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国第一？”
“嗯。”
陈天语气很平。
“不是东北第一。”
“也不是游戏行业第一。”
“是全国第一。”
秦舒下意识问：
“凭什么？”
陈天笑了笑。
“凭现在没人相信。”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
“才说明这条路还没人真正走通。”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秦舒看着眼前这个还没高中毕业的年轻人，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人。
太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