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是被壁炉的火光晃醒的。
最先回笼的是嗅觉——雪松、混着一丝干燥的草药香,是里德尔庄园主卧室熟悉的味道。
腰上箍着一条熟悉的手臂,力道沉稳又带着独有的占有欲,指尖松松搭在他腰侧,是成年人才有的骨节轮廓。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丝绒睡袍的光滑肌理,不是1936年伦敦小屋里的被褥。
他慢慢掀开眼睫。
深色的丝绒床幔垂在床边,绣着银线蛇形纹章,在壁炉火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头顶是熟悉的浮雕天花板,角落立着那座落地钟,钟摆轻轻晃着,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是庄园。是他们住了十几年的主卧室。
西弗勒斯有点发懵,像刚从一场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梦里浮上来,神志还飘在半空中。
身侧的人动了动。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属于成年里德尔的慵懒:“醒了?”
西弗勒斯转过头。
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眸里。
黑发微乱地散在额前,下颌线锋利利落,下颌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胡茬,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
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模样——成熟、锐利、带着俯瞰众生的气势,却唯独在看他时,眼底永远淬着化不开的温柔。
不是九岁的孩童,不是十六岁的少年。
是他的汤姆·里德尔。
是他的黑魔王。
“我们回来了。”西弗勒斯喃喃开口,声音还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这……怎么回事?像做了场梦似的。”
里德尔低笑一声,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真实得发烫。
“不是梦。”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点恍惚。
“我也刚回过神。几份记忆叠在一块儿,有点乱。一会儿是孤儿院,一会儿是塔楼,一会儿又是这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西弗勒斯后颈的软肉,语气沉了沉:“很奇特的一次旅行”
西弗勒斯心里一软,刚想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主人?小主人?”米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急促。
“尼可·勒梅先生的猫头鹰来了,带了封信,说十万火急,一定要立刻交到您手上。”
里德尔眉头微挑,松开西弗勒斯,坐起身来。丝绒睡袍滑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米皮踮着脚尖溜进来,手里举着一卷羊皮信封,火漆印着勒梅家族的炼金术纹章,封得严严实实。
里德尔接过信,指尖拆开火漆。目光扫过几行,眉峰挑得更高了,似笑非笑地瞥了西弗勒斯一眼,把信纸递过去。
西弗勒斯接过来,尼可·勒梅那带着颤抖的花体字映入眼帘:
“亲爱的里德尔:
希望安好。
我近年研究时空锚定术,试制了一枚实验用银怀表,可触发短距离随机时空跃迁,本是实验室的危险样品,不知怎的混进了给你的包裹里。
这怀表极不稳定,魔力波动时便会触发时空偏移,落点、时长全无定数,凶险异常。我昨日清点实验品才发现少了一枚,心急如焚,连忙修书提醒。
若你尚未拆封触碰,千万不要动它,务必原封不动速速寄回。切切。
尼可·勒梅”
西弗勒斯看完,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合着我们俩这趟穿越,是这老东西闹的乌龙?”他嗤了一声,毒舌上线,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吐槽。
“马后炮倒是放得快。我们都穿完一个来回了,他才想起来提醒。早干什么去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糊涂,实验室的危险品能跟普通包裹混着放?”
里德尔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额发:“好了,别气。尼可本来就活了六百多年,记性差些也正常。”
他说着,目光扫过床脚的地毯。
厚厚的深紫色羊绒毯上,静静躺着一枚银怀表。
表壳裂了一道长长的斜纹,表面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的指针停在某个不明的时刻,金属光泽黯淡,一点魔力波动都没有,像一块彻底耗尽能量的废铁。
“喏。”里德尔弯腰捡起来,拎着表链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干涩的声响,“看来是魔力耗尽,自动把我们送回来了。也算完成了它的使命。”
西弗勒斯看着那枚裂了的怀表,有点出神。
七年。从1936年伦敦巷口的初见,到1943年霍格沃茨走廊的白光。整整七年,他陪着九岁的汤姆走出孤儿院,看着他从瘦骨嶙峋的孩童长成锋芒毕露的少年,给他过第一个生日,教他熬第一锅疥疮药水,跟他吵架,被他关在塔楼的暖炉边。
那些日子真实得不像话——有面包的麦香,有魔药的苦味,有少年别扭的道歉,有深夜壁炉边的陪伴。
可现在回到熟悉的庄园,看着身边成年的爱人,又觉得像一场漫长的、触手可及的梦。
“想什么呢?”里德尔把怀表随手扔到床头柜上,伸手把他重新捞回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在想小时候的我?”
西弗勒斯靠在他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点了点头:“有点不真实。好像昨天还在盯着你熬药的火候,今天就回到这儿了。”
“有什么不真实的。”里德尔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声音低沉又温柔,“不管是九岁孤僻的小崽子,十六岁偏执的少年,还是现在的我,都是你的。从来都是。”
他顿了顿,低笑着补充,尾音带着点无赖:“再说了,你赚了。平白多了七年你陪着长大的记忆,还看了我小时候的蠢样子。不亏。”
西弗勒斯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何止蠢。还给我下药,把我关塔楼。小时候就一肚子坏水,跟长大了一模一样。”
“那还不是怕你跑了。”里德尔咬了咬他的耳尖,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谁让你天天抱着时间魔法的书翻,一副随时要找路走的样子。自己的爱人,当然要看紧点。”
之后的几日,庄园都浸在懒洋洋的松弛里。
里德尔把堆积的公务全推给了手下的人,美其名曰“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实则天天黏在西弗勒斯身边,寸步不离。
那日清晨,两人下楼时,餐厅的长桌已经摆好了早餐。银质餐具映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烤面包的焦香混着热可可的甜香,裹着暖融融的气。
纳吉尼盘在靠窗的高背椅上,巨大的翠绿色身躯蜷成规整的圈,金色竖瞳半眯着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起头,吐了吐分叉的信子。
里德尔走过去,指尖挠了挠她冰凉的下颌。巨蛇舒服地眯起眼,粗糙的大脑袋轻轻往他掌心蹭了蹭,力道控制得极好,生怕刮伤他。
“今天没偷偷溜去地窖吓米皮?”他语调带着点戏谑,纳吉尼嘶嘶地叫了两声,尾音拐着弯,像在委屈地辩解。
西弗勒斯已经在主位坐下,拿起餐刀切烤面包,刀刃抹过黄油,发出细碎的声响。
里德尔立刻凑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脑袋一歪就枕在了他肩上,像只敛了爪子的大型黑豹,懒懒散散的,带着点恃宠而骄的赖劲:“喂我。”
“多大的人了。”西弗勒斯侧头瞥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却没半点真的嫌弃。手上动作没停,叉起一块抹匀黄油的面包,递到了他嘴边。
里德尔张嘴叼住,嚼得慢悠悠的,目光却黏在西弗勒斯的侧脸上没挪开。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唇色却偏浅,软乎乎的。
他看了十几年,从少年看到青年,从霍格沃茨的教室看到庄园的卧室,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够了?”西弗勒斯端起热可可,杯沿凑到他唇边,声音放轻了点。
“没够。”里德尔笑,舌尖故意蹭过他的指尖,带着点恶作剧的调戏。
看见西弗勒斯耳尖“唰”地漫上一层薄红,他笑得更欢了,“都老夫老妻了,西弗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西弗勒斯收回手,瞪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里德尔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以后都不走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落在晨光里,“就在这儿。”
里德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了解西弗勒斯。这个人永远嘴硬,永远把情绪藏得深,从来不说怕,从来不说疼。
可他知道,那场穿越里,这个人怕得厉害——怕把年幼的他推回黑暗里,怕两个人困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怕再也回不到彼此身边。
那句“以后都不走了”,哪里是随口说的,是攒了七年的后怕,终于落了地。
他伸手,把西弗勒斯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姿态放得很低,像只讨喜的大猫,没了半分黑魔王的威严,只剩对着爱人的温顺。
“嗯。不走了。”他贴着他的掌心说,声音哑哑的,软得一塌糊涂,“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纳吉尼也在这”
纳吉尼在旁边慢悠悠地吐了吐信子,嘶嘶的轻响像是附和。巨大的蛇尾轻轻扫过地板,擦过西弗勒斯的脚踝,凉丝丝的,力道极轻,像在安慰。
西弗勒斯弯了弯嘴角。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纳吉尼冰凉的鳞片。
巨蛇抬头看了他一眼,温顺地把脑袋凑过来,让他揉了揉头顶粗糙的鳞片。
餐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和纳吉尼偶尔的嘶鸣。
晨光铺满了长桌,面包冒着热气,热可可的甜香缠在两人之间。
往后还长,我们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