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午后总是浸在蜂蜜色的阳光里。
凤凰福克斯栖在金枝上打盹,细碎的金红色羽毛落了一两根在摊开的羊皮纸上。
邓布利多站在书桌前,指尖捏着一封盖着蜡封的信件,半月形眼镜滑到鼻尖,湛蓝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笑意,只剩沉沉的思索。
信是今早由猫头鹰送来的,火漆印是霍格沃茨校董会的纹章——四学院徽章环绕着字母h,边缘还额外印着马尔福家的孔雀族徽,昭示着来函者的分量。
他拆开信笺,带着雪松香气的上等羊皮纸上,字迹华丽遒劲,是典型的贵族花体,措辞客套委婉,字里行间却藏着不容推辞的施压意味:
尊敬的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阿不思·邓布利多校长:
随着春日归来,万物复醒,霍格沃茨董事会全体成员时常念及您与诸位教授千百年来守护这所学府、为英国魔法界培育一代又一代英才的非凡贡献,心中常怀感激。
然而,近年间魔法世界时局多有变动,民间生活与学术领域皆现新气象。董事会以为,学校的教务安排亦应顺应时势,才能在承接古老传统的同时,保持日新又进的活力。
现定于本周六上午九时,在校董会议厅举行教务特别会议,恭请校长先生携四位学院院长及各学科主任教授准时莅临。本次会议拟就以下两项要务进行商讨:
其一,审视现行教学大纲与教材体系的利弊。千年流传的经典固然沉厚贵重,但在实战应用、尖端魔药学以及现代黑魔法防御术等领域,似已显出滞后。
董事会希望与各位教授共同商议课程优化与教材更新的事宜,以期增强学生的实务能力,呼应时代之需。
其二,检视本学年办学资金的流向与实际效用。校董会每年拨付的捐赠款项、魔法部教育司的年度预算,连同校产租赁、禁林收益等进项,数额颇为庞大。
近来有董事对资金使用效率提出疑问,认为设施修缮、耗材补给、教职员福利等方面的账目不够明晰。
故此恳请校长先生就资金明细与支出的优先次序给予说明,以释董事之惑,亦维持校务的公开与透明。
此外,为贴近学生真实诉求、优化教学感受,本次会议特别邀请四所学院的高年级学生列席旁听。
少年人意气鲜活,他们的视角或能补足教职员思虑的不周之处。
霍格沃茨实乃英国巫界之根基,董事会与校长心意相通,唯愿学校昌明,后来者皆成巫师界栋梁。
霍格沃茨校董会主席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携全体校董 谨上
邓布利多将信笺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教材更新”与“资金效用”两个词组,缓缓叹了口气。
他清楚校董会的构成。十二名校董,七名出自传承千年的纯血家族——马尔福、布莱克、莱斯特兰奇、罗齐尔……这些姓氏曾是霍格沃茨最坚定的资助者,如今却早已尽数站到了汤姆·里德尔的阵营里。
剩下五人里,两名是凤凰社暗中联络的中立家族,三名是摇摆不定的老牌望族,在纯血势力的强势面前,向来只会明哲保身。
这封信哪里是校董会的“建议”,分明是里德尔递过来的战书。
他抬眼望向窗外,城堡的尖顶沐浴在阳光里,草坪上有学生嬉笑跑过。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黑魔法防御术的课堂——他不止一次隔着走廊窗户见过里德尔授课的样子。
年轻的教授站在讲台前,黑袍垂落,漆黑沉静的眼眸扫过台下,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从不照本宣科,课本上那些陈旧的、脱离实战的咒语常被他一语带过,转而讲解更实用的护盾变种、黑魔法痕迹辨识、实战中的攻防转换。学生们从一开始的畏惧,到后来的痴迷,变化显而易见。
就连格兰芬多那些总爱挑刺的孩子,提起里德尔教授的课,也不得不承认“确实能学到很多有趣的知识”。
邓布利多苦笑了一下。
他再怎么防范汤姆·里德尔,再怎么警惕对方的野心,也无法否认一件事:这个人的教学实力、魔法造诣,乃至对教育的洞见,都远胜过多数守旧的老教授。
他要改动教材,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能够改良。
但汤姆要的仅仅只是改良教材吗?
目光落回信上的“资金使用效率”,邓布利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霍格沃茨的进项,从来不是单一来源。
作为英国唯一的魔法学校,它首先受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下属的魔法教育司监管,每年由魔法部税务体系划拨义务教育专项预算,这笔钱占日常运营的六成,用于支付教职工薪酬、基础物资采购,是最稳定的进项。
但霍格沃茨真正的底气,是独立于魔法部之外的捐赠基金与校产收益。
千年前四巨头建校时便留下了巨额魔法资产——禁林边缘的大片魔法林地、苏格兰高地的数处魔法地产、历代校友与纯血家族累积的捐赠,再加上千年利滚利的复利投资,这笔钱数额庞大,足以支撑学校度过任何动荡,也让霍格沃茨不至于完全受魔法部掣肘。
禁林的魔药材料、草药课的收成、神奇动物保护区的衍生收益,也能补贴一部分教学耗材。
按理来说,学校的钱是够用的。
可架不住开销实在太大。
最大的刚性支出是教职工薪酬与福利。教授们个个是行业顶尖,薪资、研究补贴、休假福利加起来,占了年度开支的四成。
其次是魔法设施维护与能源消耗,这也是最说不清、最容易被挑刺的部分。
霍格沃茨是座活的城堡,移动楼梯、魔法屏障、恒温咒、照明咒、各处防护法阵,无时无刻不在消耗魔力与维护成本。
更不必说学生们的调皮捣蛋——格兰芬多的狮子们尤其热衷探险与恶作剧,走廊的盔甲被打歪、楼梯被施了粘脚咒、密室传闻引发的设施损坏、夜游导致的防护咒触发维修……每一笔都是看不见的开销。
还有校医院。学生受伤是家常便饭,庞弗雷夫人的药剂从来没断过,生骨灵、补血剂、治疗烫伤的药膏……等等药剂,原材料全是名贵魔药,这些成本都从学校资金里出,学生分文不取,是隐形的福利补贴。
再加上教学耗材、图书馆古籍修缮、温室培育、奖学金发放……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账目上能列清明细,可“效率”二字,本就很难用数字衡量。
霍格沃茨的“贵”,从来不是锦衣玉食的奢侈,是用魔法维系一个守护孩子的乌托邦。
它不像麻瓜学校有水电煤账单,也没有现代大学的科研经费,所有资源都砸在了“人”与“魔法传承”上——这是邓布利多心里最柔软的坚持,可落在只看数字的纯血校董眼里,便成了“账目模糊、效率低下”的把柄。
“看来我们的小汤姆,终于要对霍格沃茨动刀了。”
略带戏谑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靠窗的软椅上,一身深色长袍,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堡远景上,听见邓布利多的叹气声,才缓缓转过头,伸出手,“给我看看?”
邓布利多走过去,把羊皮纸递给他。
格林德沃扫了几行,低笑出声,指尖划过“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署名,语气里带着了然:
“马尔福打头阵,他在后面操盘。先拿教材和资金开刀,名正言顺,占尽道理。你要是拒绝了,就是守旧迂腐、账目不清;你要是答应了,他就能一步步把手伸进教务、伸进人事,把霍格沃茨慢慢换成他的人。”
他抬眼看向邓布利多,异色的眼眸里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这套蚕食的把戏,真实熟练。”
邓布利多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知道。”他声音疲惫,“可我没法拒绝。他站在‘优化教学’‘公开账目’的道德高地上,校董会半数人附和,我硬拦着,反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霍格沃茨一千多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望向墙上的四巨头挂像,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教材是老旧了些,可里面藏着千年的魔法传承;资金是花得分散了些,可每一分都用在了孩子身上。汤姆要的是效率、是实用、是为他的改革铺路,可有些东西,不是‘有用’就能衡量的。”
格林德沃放下信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也不必太悲观。他要改教材,未必全是坏事。现在的课本确实脱离实战太久了,孩子们毕业连个像样的持久的铁甲咒都放不稳固,真遇上黑魔法,阴险的黑巫师,连自保都难。他要抓资金效率,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能把那些混日子的、中饱私囊的采购渠道清一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怕的不是改变,是他借着改变,把霍格沃茨变成他的人才储备营,把孩子们都教成他的追随者,对吧?”
邓布利多沉默了。
格林德沃一语中的。
他看得出来里德尔的改革,从不是单纯的“教育优化”。
他要的是思想,是新一代巫师的认同,是把纯血至上的旧观念替换成他的“巫师崛起”“两界博弈”的新思想。
霍格沃茨是巫师界的摇篮,拿下这里,就拿下了未来。
可他没法因噎废食。
不能因为忌惮对方的野心,就眼睁睁看着教材陈旧、学生脱离时代;也不能因为要守住传统,就对资金使用的模糊地带视而不见。
“周六的会,怕是场硬仗。”邓布利多缓缓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划过那封信件,“他既然敢递帖子,就肯定准备好了后手。教材怎么改,资金怎么查,学生代表要说什么,恐怕都在他的算计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格林德沃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当年纵横欧洲的从容,“你守你的教育初心,他打他的改革算盘。真要硬碰硬,你阿不思·邓布利多还能怕了他不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他要真做得太过分,校董会里也不是铁板一块。那几个中立家族,未必愿意看着马尔福一家独大,更未必愿意霍格沃茨彻底变成黑魔王的私产。”
邓布利多抬起头,看向窗外嬉戏的学生们,湛蓝的眼眸里重新泛起坚定的光。
是啊。
霍格沃茨屹立千年,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某一派系撑起来的。
汤姆·里德尔有他的改革宏图,有他的蚕食手段,可他也有要守护的东西——守护孩子们的纯粹,守护魔法传承的温度,守护这座城堡里最珍贵的、超越权力与野心的东西。
“见招拆招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羽毛笔,在信笺旁写下“已阅,准时出席”几个字,“总得看看,他到底想把霍格沃茨带向何方。”
福克斯低鸣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头,金红色的尾羽扫过他的脸颊,像在安慰。
阳光依旧温暖,可城堡里的空气,却悄然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
周六的会议,注定不会平静。
千年未变的霍格沃茨,终于要迎来一场自上而下的震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