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黑袍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憋了气的黑鸟。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艾琳娜娇羞的笑靥,一会儿是里德尔垂眸听人说话的侧脸,两个画面来回晃,搅得他心口又闷又涩,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天文塔的高台上。
冬夜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却恰好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往下望,整座霍格沃茨都浸在雪色里,大礼堂的灯光暖融融地透出来,隐约还能听见舞曲的余韵,飘得高了,便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头顶的星空亮得惊人,像撒了一地碎钻,繁密地缀在墨色的天幕上。西弗勒斯仰起头,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慢慢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其实知道的。
汤姆·里德尔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优雅,强大,神秘,像块自带磁场的磁石,走到哪里都少不了倾慕的目光。
食死徒里不乏出身名门、能力出众的女巫,贵族宴会上也总有各家小姐明里暗里地示好。可这么多年,他身边始终空着,连个走得近的异性都没有。
以前西弗勒斯只觉得理所当然——黑魔王要的是力量与权力,儿女情长本就是累赘。
可今天看着艾琳娜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他忽然就慌了。
万一呢?
万一哪天,这个人身边真的站了别人,会温柔地牵着对方的手跳舞,会把礼物递到别人手里,会分给别人那些独有的耐心与纵容……那他呢?
西弗勒斯攥紧了石栏杆,指尖被冻得通红,指节泛白。
他该去哪里?
从九岁被接走开始,里德尔庄园就是他的家,汤姆就是他的天。
他习惯了跟在这个人身后,习惯了对方替他遮风挡雨,习惯了所有的偏爱与例外都属于自己。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分给别人。
怅然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裹着冬夜的寒气,冻得他心口发疼。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不甘心到底是怕失去依仗,还是……怕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吹风?”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笑意,像温热的泉水,一下子撞碎了满台的寒风。
西弗勒斯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抽出了魔杖,猛地转过身。杖尖对着来人,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寒气瞬间凝成实质。可当看清对面人的脸时,他所有的戒备都顿在了半空。
里德尔就站在几步外,穿着那件黑色丝绒礼服,墨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猩红的眼眸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半点没有礼堂里的疏离矜贵,反倒带着点无奈的柔和。
西弗勒斯抿紧唇,默默收起魔杖,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发颤,却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没消的火气。
里德尔缓步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他扶着栏杆的手上。少年的指尖冻得通红,连指节都泛着紫,在惨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先回答问题,反倒轻声问:“好好的舞会不待着,跑上来吹冷风?不怕冻感冒了?”
“舞会有什么好看的。”西弗勒斯嗤了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了,“看着一群没脑子的巨怪装模作样地转圈?我可没那闲工夫。”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侧过头斜睨了里德尔一眼,话里带刺:“倒是你,怎么不在下面陪着那位漂亮的拉文克劳小姐跳舞?绅士可不会拒绝女士的邀请,多扫人家的兴啊。”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这话太酸了,酸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牙碜。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袍角,心里又慌又乱,既怕对方听出什么,又隐隐期待着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悬在半空,踩不到实地。
里德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明明冻得浑身发凉,耳朵尖却透着粉,像枝头冻红的浆果。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没接他的调侃,只是抬起魔杖,对着少年轻轻一点。
“温房暖意。”
淡金色的柔光从杖尖溢出,像层薄薄的暖雾,瞬间裹住了西弗勒斯全身。
刺骨的寒风像是被隔绝在了屏障之外,暖意顺着衣领、袖口钻进去,慢慢浸透冰凉的四肢百骸,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恢复了知觉。
西弗勒斯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松。
暖意太舒服了,混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跟着散了不少。他嘴硬道:“谁要你多事。”
语气却软了不少,没了刚才的尖锐。
里德尔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离得很近,他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少年垂着的眼睫,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星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跳舞的人不在礼堂,我自然就出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混着风声,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西弗勒斯耳朵里。
西弗勒斯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满是错愕。
什么意思?
他心里咯噔一下,某种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石栏杆上,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
“那、那你还不快去找你的舞伴!”他结结巴巴地呛回去,舌头都差点打了结,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蔓延到下颌角。
里德尔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低笑出声。
笑声低沉磁性,在空旷的天文台上荡开,震得西弗勒斯心口发麻。他笑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稳稳地递到西弗勒斯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干净,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这不就是在找他吗?”
他看着少年骤然睁大的黑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带着点戏谑:“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这位帅气的先生,跳一支舞?”
西弗勒斯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两个男人跳什么舞”,想说“无聊透顶”,可那些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手上,再往上,是里德尔带着笑意的猩红眼眸,温柔得像浸了星光,还有他熟悉的、独属于自己的纵容。
心里那点酸涩、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像被阳光照到的雪,悄无声息地化了。
他知道自己该拒绝的,该毒舌地嘲讽回去,然后转身就走。可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指尖动了动,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了那只温热的掌心里。
“……就一支。”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偏向一边,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里德尔的掌心很暖,稳稳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摩挲过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茧的触感,麻酥酥的,像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心口。
西弗勒斯的身体瞬间僵了。
“放松。”里德尔轻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绒衣料传过来,烫得西弗勒斯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稳稳地圈着他,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里德尔另一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舒缓悠扬的华尔兹旋律凭空响起,轻柔地飘荡在天文台上,裹着星光与夜风,温柔得不像话。
他带着西弗勒斯慢慢迈开步子。
西弗勒斯从没跳过舞,脚步有些生涩,刚开始还踩错了两下,鞋尖蹭到里德尔的皮鞋,他脸更红了,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里德尔不急不缓,带着他慢慢找节奏,揽在腰上的手轻轻用力,引导着他旋转、迈步。
“别紧张,跟着我走就行。”他凑在西弗勒斯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痒得人心里发颤。
西弗勒斯抿着唇不说话,却乖乖地跟着他的力道走。
慢慢的,他也找到了节奏。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合拍,旋转的时候,黑袍与丝绒礼服的下摆一同扬起,在星光下划出好看的弧度。
里德尔的手一直稳稳地揽着他的腰,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过腰线,每一下都让西弗勒斯的身体轻轻一颤。
握着的手也没松开,里德尔的拇指时不时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背,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西弗勒斯垂着眼,目光落在对方的领口上,不敢抬头。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雪松混着淡淡的墨水香,还有一丝黑魔法特有的冷冽,熟悉得让人心安。
耳尖早就红透了,连脸颊都泛着薄红。他自己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偏偏舍不得推开。
长这么大,他从没跟别人人靠这么近过,从来都只有里德尔。
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近到心跳都好像慢慢同步了。
里德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
看着他通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看着他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像只不安的蝴蝶。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又满是愉悦,像揣了块温糖,甜丝丝的。
他故意放慢了旋转的速度,揽在腰上的手微微收紧,让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西弗勒斯的身体瞬间又僵了,却没躲开。
一曲终了,音乐慢慢消散在风里。
两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西弗勒斯几乎是立刻就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刚才被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烫得惊人。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胸腔。
他得赶紧走。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洋相。
可没等他迈开脚步,里德尔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去我办公室吧,煮点热红酒,还有蜂蜜蛋糕。”
西弗勒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对方,看不见里德尔的表情,却能听出话语里的温柔。
风还在吹,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心里那点别扭的、酸涩的情绪,早就被刚才那支舞搅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乱糟糟的甜,还有点无处安放的羞涩。
他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丢出一句:“……麻烦。”
脚步却转了方向,朝着楼梯口走,只是走得不快,明显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里德尔看着他别扭的背影,低笑出声,迈步跟了上去。
星光铺满了天文台的石阶,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慢慢交叠在一起。
冬夜很冷,可心里是温暖的。
有些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好像也不必急着说了。
反正日子还长,他们还有很多个圣诞,很多支舞,很多个并肩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