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勒梅的炼金工坊永远弥漫着硫磺、硝石与野蜂蜜混合的奇特气味。
铜制坩埚在炉火上咕嘟作响,刻满古北欧符文的金属架上摆满了各色瓶罐,里面的液体时而泛着幽蓝荧光,时而冒着金色气泡。
墙角的沙漏缓缓流淌着星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旋转的魔法阵光影,将整个工坊衬得神秘又温暖。
西弗勒斯正站在魔药台前,手里握着银质药勺,指尖稳得纹丝不动,一滴一滴往坩埚里滴着龙心血。
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近乎苛刻,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最旧的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页边卷成了波浪,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魔药配方、药性注解和失败的实验记录,有的地方还沾着淡绿色的药渍和烧穿的小洞。
为了找一个七年前的复方汤剂改良配比,他已经翻了整整二十分钟,指尖沾了厚厚的灰尘,额角沁出一点薄汗。
终于在第三本的夹页里找到那行字时,他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低声抱怨:“早知道当初就该分类整理。”
里德尔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基础炼金符文大全》,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黏在西弗勒斯和那堆厚厚的笔记本上。
他记得上周,西弗勒斯为了找一个灵魂魔药的副作用记录,翻遍了整整一箱子笔记本,最后急得差点把坩埚掀了;
还记得昨天,西弗勒斯翻笔记时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半本珍贵的实验记录都被染黑了,气得他一整天都没给里德尔好脸色。
魔药研究本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西弗勒斯从九岁拿起药勺开始,就没停过记笔记。几年下来,攒的笔记本已经堆满了庄园书房的半面墙。
每次找旧记录都像大海捞针,可他又偏偏懒得花时间整理,总说“有整理的功夫,我都能再熬三瓶魔药了”。
里德尔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羊皮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如果能有一本永远写不满的笔记本就好了。
不仅永远写不满,还能自动分类、自动归档,只要念出一个关键词,就能立刻调出所有相关的记录。
这样西弗勒斯就不用再抱着厚厚的本子翻来翻去,不用再因为找不到记录而生气,不用再担心墨水瓶打翻毁掉珍贵的笔记。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长起来。里德尔的眼底闪过一丝认真——这正好能用他最近学的炼金术实现。永恒延展的羊皮纸基底,加上记忆存储符文,再刻上联动检索魔法阵,理论上完全可行。
等到西弗勒斯熬完魔药,端着坩埚去旁边的冷却架时,里德尔悄悄合上手里的书,走到了工坊深处。
尼可·勒梅正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银锤,小心翼翼地敲打着一块泛着银光的秘银锭。
这位活了六百多岁的炼金术大师,头发和胡子都白得像雪,却精神矍铄得像个小伙子,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开口:“别问,火符文的拐点我昨天教了你三遍,再刻错就自己找块木头练去,别浪费我的秘银。”
“不是符文的事。”里德尔站在他身边,语气难得带着几分郑重,“勒梅先生,我想请教您,怎么制作一本能无限延展、还能快速检索内容的笔记本。”
尼可·勒梅手里的锤子“当”的一声敲偏了,在秘银锭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抬起头,单片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挑着眉上下打量了里德尔足足半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抱着胳膊调侃道,
他凑近了些,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满是了然的坏笑:“我猜猜——不是给你自己用的吧?是给那个天天跟你拌嘴、熬魔药熬得头发都快竖起来的小魔药天才准备的圣诞礼物?”
里德尔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羊皮纸,眼神飘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他的笔记太多了,找东西很麻烦。”
“啧啧啧,真是铁树开花,枯木逢春啊。”尼可·勒梅摇着头,一脸“我活了六百年什么没见过”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脑子里只有权力和永生,送礼物只会送黑魔法咒语书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这么贴心的时候。佩雷纳尔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笑你三天三夜。”
正说着,佩雷纳尔夫人端着一壶热红酒从旁边走过,笑着接话:“我早就知道了。汤姆看西弗勒斯的眼神,跟看坩埚的眼神可不一样。”
里德尔的耳尖更红了,难得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勒梅先生,您到底教不教?”
“教,怎么不教。”尼可勒梅笑得胡子都抖了,终于不再调侃他,转身从身后一个锁着的橡木柜子里,拿出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羊皮纸。这张纸看起来薄如蝉翼,摸上去却温润如玉,边缘还绣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这是用凤凰尾羽、独角兽鬃毛和龙心腱混合制作的永恒羊皮纸,全世界也就剩五张了。”他把羊皮纸递给里德尔,“本身就有无限延展的特性,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生成无数新页面,永远不会写满,也不会被火烧、被水浸。”
“核心是三个部分:夹层里的记忆存储符文,用来记录所有写上去的内容;封皮上的分类魔法阵,自动按主题归档;最后是检索咒印,注入魔力念出关键词,就能立刻调出对应的页面。”
尼可·勒梅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蘸着金粉,在纸上画了几个基础符文:“难点在于符文的契合度,差一毫米都不行。刻错一个,整张羊皮纸就废了。我可告诉你,这是最后一张了,刻坏了我可没有第二张给你。”
“谢谢勒梅先生。”里德尔小心翼翼地把永恒羊皮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指尖能感受到羊皮纸传来的淡淡暖意,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谢就不用了。”尼可·勒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锤子,“别耽误我干活就行。我最近正在研究麻瓜手枪的炼金附魔,忙得很。对了,别让西弗勒斯知道,不然惊喜就没了。”
里德尔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魔药台边。西弗勒斯已经把魔药分装好了,正抱着胳膊看他,眼神里满是嫌弃:“聊什么聊了这么久?是不是又被勒梅先生骂你符文刻得跟虫子爬似的?”
他的目光落在里德尔泛红的耳尖上,挑了挑眉,有点诧异:“你耳朵怎么红了?被骂得不好意思了?”
“没有。”里德尔立刻恢复了镇定,伸手帮他把分装好的魔药瓶摆整齐,“勒梅先生教了我几个新符文。”
“呵,骗谁呢。”西弗勒斯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藏在怀里的手,“你怀里藏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里德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炼金材料。”
西弗勒斯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却在心里嘀咕:肯定没好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德尔彻底进入了“偷偷摸摸”的状态。
每天上完课,他就躲在工坊的角落里,对着永恒羊皮纸刻符文。
为了不被西弗勒斯发现,他特意等西弗勒斯去熬魔药的时候才动手,手指被刻刀划了好几个小口子,也只是随便用治愈咒处理一下,继续埋头刻。
西弗勒斯看他天天对着一张羊皮纸写写画画,神神秘秘的,忍不住天天毒舌他:
“你要是把刻符文的功夫用在炼金阵上,也不至于连个基础防护阵都画不圆。”
“刻得歪歪扭扭的,别把勒梅先生给你的珍贵羊皮纸浪费了。”
“我看你圣诞节之前肯定做不完,到时候别哭着找勒梅先生帮忙。”
里德尔每次都只是笑着听着,从不反驳,只是刻符文的手更稳了。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前三天。
这天早上,里德尔和西弗勒斯刚推开工坊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平日里堆满炼金器具的工坊,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刚烤好的姜饼人,上面用糖霜画着歪歪扭扭的雪人;
壁炉上挂着圣诞花环,还系着红色的丝带;尼可·勒梅和佩雷纳尔夫人正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勒梅先生?你们这是?”里德尔疑惑地问道。
“收拾东西,过圣诞节啊。”尼可·勒梅理所当然地说,随手把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扔到他们脚边,“你们两个,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庄园去。别在这儿待着了,碍眼得很。”
西弗勒斯愣了愣:“可是我们的炼金术课程还有一半没学完……”
“学什么学!”尼可·勒梅叉着腰,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圣诞节当然要和自己人一起过!我和佩雷纳尔要烤姜饼、装饰圣诞树、喝热红酒,还要拆礼物,才不要两个电灯泡在这儿晃悠,打扰我们过二人世界。”
他指了指里德尔,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入门了,剩下的自己回去研究就行。还有,我接下来三个月要专心研究麻瓜枪械的炼金改造,谁来都不见。”
佩雷纳尔夫人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们两个包装精美的姜饼人,温柔地说:“别听他的,他昨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就盼着你们走呢。圣诞节快乐,孩子们。等过完年,你们再过来,我给你们做苹果派。”
“就是就是。”尼可·勒梅推着他们往门外走,力气大得惊人,“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放看门狮鹫咬你们了。明年再来的时候,记得把西弗勒斯熬的感冒药水带两瓶,上次那个苦的我还没尝够呢。”
话音未落,他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工坊的大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紧接着,里面传来了佩雷纳尔夫人的笑声和尼可·勒梅哼圣诞歌的声音。
里德尔和西弗勒斯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手里还拿着姜饼人。
过了三秒,西弗勒斯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毒舌火力全开:“我就说吧,人家早就嫌你烦了。天天追着人家问东问西,连圣诞节都不让人家安生。现在好了,被人拎着脖子赶出来了,开心了?”
他咬了一口姜饼人,含糊不清地补充:“看来我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一块姜饼人讨勒梅先生喜欢。”
里德尔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把西弗勒斯的那个递给他,顺手帮他拍掉了肩上的灰尘:“好了,别抱怨了。回庄园吧。米皮肯定已经准备好圣诞大餐了,还有你爱吃的蜂蜜烤肋排。”
西弗勒斯哼了一声,却还是接过了背包,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工坊大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里德尔跟在他身后,手轻轻按在怀里的永恒羊皮纸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