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庄园的书房，永远浸在沉郁的暗金色光晕里。
落地烛台上的苍绿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衬得整间屋子愈发静谧幽深。
雕花书桌后，汤姆?里德尔指尖轻抵双面镜镜面，墨色眼眸深邃如寒夜，镜面上，映出的是远在霍格沃茨、刚结束训练的西弗勒斯?普林斯。
这是近一个月来，两人例行的双面镜对话，却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闲适。
西弗勒斯靠在有求必应屋的石墙边，墨色长发略显凌乱地散在肩侧，平日里冷白紧致的脸颊，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眼下晕开淡淡的青黑，连那双向来锐利沉静的黑眸，都覆着一层浅浅的倦怠。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比平日更添几分沙哑，语速也快了不少，全然是急于结束对话的模样。
“近期霍格沃茨课业繁重，额外在钻研魔药改良，没什么异常事。庄园那边的事，我会按之前的计划跟进，先这样，明日还要早起赶课前预习。”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细致的近况禀报，甚至不等里德尔再多说一句，西弗勒斯便微微颔首，示意结束通讯。
镜面的光影微微晃动，下一秒，西弗勒斯的身影便从双面镜中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平静的镜面，映着里德尔毫无波澜的面容。
书房里陷入死寂，苍绿色烛火轻轻摇曳，将里德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墙上，晦涩难辨。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指尖依旧停在镜面，许久未曾挪动。
素来锐利如刀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这一个月以来，西弗勒斯的变化，太过明显，明显到根本无法忽略。
往日里，即便课业再忙，西弗勒斯也会留出足够的时间，与他细说霍格沃茨的诸事，语气沉稳，眼神清亮，周身带着少年独有的矜傲与锐气，从无半分敷衍懈怠。
可这整整三十天，每次双面镜对话，西弗勒斯的时长都在大幅度缩减，从最初的半个时辰，缩短到如今的短短三五分钟，次次都是匆匆开口，草草结束。
更让他在意的，是西弗勒斯周身的状态。
眼下的倦意、眼底的疲惫、略显浮躁的语气、甚至是刻意简化的对话，都在昭示着他这段时间透支了大量精力，身心俱疲。
可西弗勒斯方才的说辞，轻描淡写的一句 “钻研魔药、课业繁重”，根本不足以解释这般极致的疲惫。
里德尔缓缓收回手，背靠在雕花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低沉，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寂静的心上。
他心思缜密，洞悉人心，最擅长从细微之处捕捉破绽，更何况是放在心尖上的西弗勒斯。一点微小的异常，都能在他心底掀起层层波澜，无数猜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盘旋不去。
是在霍格沃茨受了委屈？被其他学生刁难欺凌？以普林斯继承人的身份，加之他暗中的授意，斯莱特林众人不敢轻易招惹，格兰芬多的劫道者即便张狂，也该忌惮三分，不至于让他疲惫至此。
是魔药研究出了岔子？以西弗勒斯的天赋，寻常魔药难题根本难不倒他，即便遇到瓶颈，也只会眼神执拗、愈发沉稳，而非这般藏不住的倦态。
还是…… 暗中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或是瞒着他，在做什么耗费心力的事？
这个念头一出，里德尔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一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厉，随即又被他快速压下。
他不信西弗勒斯会背叛他，那份从尘埃里带出来的羁绊，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托付，他看得透彻，可这份无法解释的疲惫与刻意疏离，依旧让他心绪沉郁。
连盘踞在他椅背上的纳吉尼，都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异样。
巨大的蛇身轻轻挪动，鳞片摩擦着皮质椅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纳吉尼垂下蛇头，冰凉的鳞片蹭过里德尔的脖颈，猩红的信子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发出温顺的嘶嘶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的异样。
里德尔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纳吉尼冰凉的鳞片，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低沉：“连你都看出来了，他不对劲。”
纳吉尼嘶嘶地回应着，蛇眸紧紧盯着方才双面镜的方向，似是在附和他的话。
作为与他血脉相连的伙伴，纳吉尼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西弗勒斯每次透过双面镜传来的气息，从往日的沉稳平和，变成如今的疲惫浮躁，纳吉尼早已察觉，只是未曾言说。
里德尔眸色沉沉，心中的猜测愈发繁杂，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不会贸然质问，更不会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想要弄清真相，最稳妥且不动声色的方式，便是从旁人口中探知。
而霍格沃茨内，最适合、也最必须为他传递消息的，唯有卢修斯?马尔福。
马尔福家族本就是他早期收拢的纯血势力，卢修斯?马尔福素来对他敬畏有加，行事谨慎，且同在霍格沃茨，与斯莱特林众人往来密切，必然知晓西弗勒斯近期的一举一动。
心念既定，里德尔不再迟疑。
他抬手挥出一道魔法，书房的书桌中央，立刻出现一张烫着银边的精致羊皮纸，一支羽毛笔自动悬浮在空中，墨水瓶静静敞开。他指尖轻动，魔力操控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落下一行字迹。
字迹凌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语气平淡却压迫感十足：“卢修斯，近一月，西弗在霍格沃茨诸事，详细禀报，不得隐瞒，不得遗漏。”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透着黑魔王的威压，足以让看到这封信的人，心生战栗，不敢有半分敷衍。
落笔完毕，里德尔指尖一弹，羊皮纸自动卷起，被一道隐秘的黑色魔法包裹，化作一道微光，从书房的窗棂飞出，朝着霍格沃茨的方向疾驰而去，精准落入卢修斯?马尔福手中。
做完这一切，里德尔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周身气压低沉，依旧在反复思索着西弗勒斯异常的缘由，纳吉尼安静地盘踞在他身侧，不再发出任何声响，陪伴着他一同等待回信。
霍格沃茨，马尔福宿舍。
卢修斯?马尔福正端着茶杯，细细品味着精致的茶点，打理着自己那头顺滑的金发，周身透着纯血贵族的矜贵与优雅。
作为马尔福家族的继承人，他在斯莱特林向来顺风顺水，身边簇拥着一众追随者，日子过得闲适安逸。
突然，一道带着冰冷威压的黑色微光骤然破窗而入，径直落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光芒散去，露出一封被魔法封存的信件。
看到那熟悉的魔法气息，感受到信件上隐隐传来的、属于里德尔的威压，卢修斯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指尖瞬间绷紧，脸上的闲适优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紧张与惶恐。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宿舍内没有旁人，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封信件。
指尖触碰信件的瞬间，那股源自黑魔王的压迫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大人的来信！
卢修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脏疯狂跳动，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大人向来极少直接给他写信，每一次来信，必然是有要事问询，可这突如其来、带着如此强威压的信件，还是让他不由得心生惶恐，生怕自己近期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大人不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用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信件。
当看到信上那一行凌厉冷冽的字迹时，卢修斯浑身一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立刻被另一种紧张取代。
大人问询的，是西弗勒斯近一个月的近况！
得知是问询西弗勒斯，卢修斯先是松了口气 —— 并非自己犯错，万幸万幸。
可随即，心底的紧张与忐忑再次涌上，甚至比之前更甚。
大人何等心思缜密，何等锐利无双，此刻特意来信，详细问询西弗勒斯的近况，必然是察觉到了西弗勒斯的异常！若是他禀报的有半分隐瞒、半分疏漏，惹得大人不满，后果不堪设想！
卢修斯站在书桌前，脸色微微发白，握着羽毛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又惊又怕，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太清楚里德尔的手段，也太清楚西弗勒斯在大人心中的特殊地位，那是大人放在心上、亲自护着的人，但凡西弗勒斯有半分异常，大人都会放在心上，他若是有一字半句不实，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轻罚。
定了定神，卢修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近一个月以来，西弗勒斯在霍格沃茨的所有举动，不敢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西弗勒斯近期，确实异常至极。
往日里，西弗勒斯虽清冷疏离，却依旧作息规律，偶尔会参与斯莱特林内部的必要聚会，神色沉稳，从无半分疲惫。
可这一个月，他几乎是闭门不出，除了必要的课业，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每次下课，都是步履匆匆，径直离开，从不与旁人多做交谈。
而且，西弗勒斯肉眼可见的疲惫，眼下青黑，眼神倦怠，平日里冷冽的气场都淡了几分，时常一副精力透支的模样，即便在课堂上，也难掩周身的倦意，只是依旧强撑着，保持着一贯的清冷。
众人都在暗自猜测西弗勒斯在忙些什么，却无人敢上前打探，毕竟西弗勒斯是普林斯继承人，又有大人庇护，即便疲惫，周身的疏离气场也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卢修斯握着羽毛笔，斟酌着每一个词句，不敢添油加醋，不敢隐瞒分毫，更不敢胡乱猜测，只能将自己所见、所知晓的事实，一字一句，战战兢兢地写在回信上。
他的字迹一改往日的矜贵舒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笔都格外谨慎：
“尊敬的大人，接到您的问询，属下惶恐不已，近一月，西弗勒斯在霍格沃茨并无与人争执、受刁难等诸事，斯莱特林众人皆按您的吩咐，对少爷礼遇有加，无人敢冒犯。”
“只是，少爷近期确有异常，整日闭门不出，除却课堂课业，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步履匆匆，神色间始终藏着难以掩藏的疲惫，眼下常有倦色，看似透支了大量精力，未曾听闻参与学院琐事，属下猜测，西弗勒斯应是在暗中钻研某事，只是行事隐秘，属下不敢贸然打探，不敢随意揣测。”
“属下所述，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隐瞒、半分疏漏，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望大人息怒，属下随时等候大人差遣。”
写完这封回信，卢修斯早已浑身紧绷，手心被冷汗浸湿，他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词句。
才颤抖着双手，用魔法将回信封存，按照之前的方式，将回信送回里德尔庄园。
直到回信的光芒消失在窗外，卢修斯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微微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
一想到大人可能会因为西弗勒斯的异常而动怒，他就浑身发寒，只盼着自己这封战战兢兢的回信，能如实禀报一切，能让大人满意，千万不要迁怒于他。
里德尔庄园，书房。
不过两个时辰，那道黑色微光便再次返回，将卢修斯的回信送至里德尔手中。
里德尔睁开眼，眸底寒光一闪，伸手接过回信，缓缓展开。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微微收紧，将信纸捏出浅浅的褶皱。
卢修斯的回信，没有明确的答案，却也排除了他此前的部分猜测 —— 西弗勒斯并未受欺凌，并未遇到麻烦，只是独自耗费心力，在做某件隐秘的事。
并非受了委屈，并非遭遇变故，只是瞒着他，在独自扛着疲惫，做着某件耗费精力的事。
里德尔将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眸色深沉，无人知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周遭的气压愈发低沉，苍绿色的烛火微微晃动，纳吉尼感受到他心底的沉郁，再次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轻柔的嘶嘶声。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心疼。
他的小家伙，向来执拗，向来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即便疲惫至极，即便精力透支，也不愿在他面前展露脆弱，不愿告知他真相，只想独自撑着。
里德尔缓缓闭上眼，心底的猜测渐渐清晰，却没有再贸然打探，也没有再追问分毫。
他有的是耐心，等着西弗勒斯亲自告诉他一切，等着他撑不住的那一天，自己将所有疲惫与隐秘，尽数说与他听。
而在此之前，他会不动声色，暗中护着霍格沃茨的那个小家伙，扫清一切潜在的障碍，不让任何人和事，打扰到他，更不让任何人，让他如此疲惫。
书房内，寂静依旧，唯有烛火轻摇，将暗影勾勒得愈发深邃。
一场藏在暗影中的窥心与等候，就此悄然埋下伏笔，远在霍格沃茨的西弗勒斯，尚且不知，自己所有的疲惫与隐秘，早已被那个心思缜密、锐利无双的人，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