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
八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慢。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靠墙放着,黑色的皮质箱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箱盖上用银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S. prince——字迹是里德尔的,优雅而克制,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校袍已经熨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的最上层。魔杖躺在床头柜上,紫杉木的杖身在月光中安静地呼吸着。夜骐蹲在窗台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已经睡了,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梦呓一样的咕咕声。
明天。
明天早上,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将在十一点整准时发车。他将登上那列火车,穿过苏格兰的荒野,越过黑色的湖面,走进那座古老的、有着一千扇窗户的城堡。
他将坐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吃家养小精灵做的食物,睡在湖底下的寝室里,上变形课、魔咒课、魔药课、黑魔法防御术课。
他将看到邓布利多坐在教师席的正中央,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扫过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像探照灯一样,明亮而无法躲避。
他将离开这里。
离开这间卧室,这座塔楼,这个庄园。离开走廊尽头那间永远烧着壁炉的书房,离开地下室里那些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魔药储藏罐,离开里德尔庄园,离开纳吉尼天天要吃老鼠的聒噪,离开里德尔在书房里看书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的那种沉默的目光。
离开家。
西弗勒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臂紧紧抱住那只黑色蝙蝠玩偶。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点硬,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里德尔让人专门配的,说对颈椎好。他第一次睡这个枕头的时候觉得太硬了,硌得耳朵疼,但他没有说。
第二天晚上,枕头就换了一个新的,比之前软了一些,但也没有软太多。没有人告诉他换了,也没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但西弗勒斯知道。他知道里德尔在他睡着之后进来过,摸了摸那个枕头,觉得太硬了,然后让人重新做了一个。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多到西弗勒斯已经不再一一记住了。他不再像刚来的那几个月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每一个举动中解读出里德尔的目的。
西弗勒斯又翻了一个身,这次面朝窗户。月光把夜骐的羽毛染成了银黑色,那只鸟睡得很沉,连呼吸都听不见。
离开家。
这个念头像一个冰冷的钩子,从胃的最深处往上拉,拉出一片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不怕霍格沃茨。他不怕斯莱特林,不怕那些纯血贵族,不怕邓布利多,不怕任何考试和任何魔咒。他不怕那里有什么。
他怕这里没有什么。
他怕明天早上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是最后一次以“住在这里”的身份走出去。
他怕九月一号之后,这个房间会恢复到他来之前的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床头柜上放魔杖,没有人在窗台上养猫头鹰,没有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怕里德尔回到庄园的时候,走过东塔楼的走廊,习惯性地看一眼那扇门,然后想起里面没有人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的离开。
他怕的是自己离开之后,留下的人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西弗勒斯把项链攥得更紧了。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试图用里德尔教他的大脑封闭术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分类、归档、关进它们该待的格子里。
但那些情绪不听话。它们不像银色的光点那样安静地悬浮在网格中,它们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尖利的叫声在他的头骨内部来回撞击。
愤怒。恐惧。悲伤。孤独。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没有名字的东西,比悲伤更重,比恐惧更黏,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害怕失去。
他以前从来不怕失去,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以前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个房间。一个专门属于他的、枕头软硬合适的、窗户对着花园的房间。
他有了一个每天会读取他心情并发出气味言论的蛇姑娘 ,有了一个会在他魔药失败时不会责备他,殴打他,只会让他重来的汤姆里德尔,有了一个会在他多吃了一些食物而激动的不能自理的叫米皮的家养小精灵 。
在这里他真正的意识到自己拥有了家人。
而有了家人的代价,就是你会害怕失去。
西弗勒斯睁开眼睛。月光已经在房间里移动了位置,从枕头移到了墙角的行李箱上。银色的S. prince在月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他已经躺了很久了。久到夜骐在梦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久到楼下的钟敲过了十二点,久到他手心里的项链从他的体温变成了比他体温更高的温度,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要早起,要赶火车,要在人群中穿行,要在陌生的车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需要精力,需要清醒的大脑,需要准备好面对一切。
但他睡不着,思绪翻涌的像要喷发的火山。
他躺了很久之后,终于坐了起来。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最后一天的深夜,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手心里攥着一块温热的项链,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像一个孩子。
一个不想离开家的孩子。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眼睛不自觉看向床上的蝙蝠玩偶,总感觉玩偶黑色的眼睛里好像看出了什么,仿佛在说“哦,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西弗勒斯猛的掀起被子将小蝙蝠扔了进去,耳尖发红,最终下定决心,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东塔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他的赤脚踩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古老的画像,画像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歪着头,打着鼾,偶尔有人翻一个身,发出含混的梦呓。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把纱帘吹得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水母,在月光中缓缓飘动。
里德尔的卧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东塔楼的最深处。西弗勒斯知道那扇门从来不锁,因为他观察过,里德尔坐在床边,穿着深色的睡袍,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记起他第一次来到里德尔庄园,晚上时崩溃的大哭,那时的里德尔只是默默的陪伴着他,拍着他的背,没有说什么。
他不想。他不想在最后一个晚上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象明天之后这个房间的样子。他想......
他想再感受一次那个人的温度。想再听一次那个人的心跳。想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胸口,闻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和雪松的气息。
在他手指的轻拍中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然后安然入睡。
这个念头太丢人了。他十一岁了,不是一个婴儿。他不应该需要这些东西。他应该独立,应该坚强,应该像一个普林斯那样冷静而自持。
里德尔从来没有要求他坚强,里德尔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要坚强”这种话,但西弗勒斯对自己有要求。他不想让里德尔觉得他是一个负担,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永远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他站在那里,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手心里的项链被他攥得发烫。他的脸已经从脖子红到了额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和自己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很大。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呼唤。只是一个名字,从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后面传出来,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种不属于黑魔王的、柔软的尾音。
“西弗勒斯。”
门没有开。里德尔没有出来。他只是说了这个名字,就好像他知道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就好像他知道那个人在犹豫,就好像他在说:
没关系。你可以进来。或者不进来。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在那里。
西弗勒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攥着项链的那只手,把项链他塞进睡衣的口袋里,赤着脚走过走廊的最后一段距离,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那一半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壁炉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里德尔靠在床上,半躺着,深色的睡袍松散地披在肩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手里没有书,这是西弗勒斯注意到的第一个细节,今晚没有。就好像他今晚没有打算看书,就好像他今晚也在等什么。
里德尔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他的暗红色眼睛在壁炉的余烬光中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但比黑色更暖一些,像被火烧过的木头深处那种颜色。
他看着西弗勒斯,赤脚,红透了的耳朵尖,紧紧抿着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这么晚了还不睡”。没有说“你明天要早起”。没有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让西弗勒斯转身逃走的话。
他只是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已经做过一千遍,像这是他每晚都会做的事情,像被子的那一角本来就该被掀开,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