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里德尔没有去书房。
西弗勒斯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他抱着两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新书,准备回房间看。一本是《黑魔法防御术进阶》,另一本是《魔药材料图鉴》的下册——上册他已经读完了,标注了十几处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材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纳吉尼身体滑过地毯的沙沙声。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那些光影的形状像是一把把长剑,横在地上,西弗勒斯从它们之间穿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里德尔的卧室门口时,门开了。
里德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头发微微湿润,显然刚洗过澡。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本旧日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磨损,看起来很普通。
“还没睡?”里德尔问。
“刚从图书馆出来。”西弗勒斯看着他手里的日记本。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个日记本散发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他的胃开始翻涌。
“那是什么?”
里德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记本。
“日记本魂器。十六岁的我做的第一个魂器。”
西弗勒斯的眼睛睁大。魂器。今天早上他们刚谈过这个,晚上里德尔就要销毁它了。
“现在销毁?”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里德尔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西弗勒斯没见过的东西。
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每一分钟它存在,我的灵魂就不完整。我已经不完整太久了。”
西弗勒斯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纳吉尼盘在他脚边,头高高昂起,金色的眼睛盯着那本日记本,身体绷得很紧。
“我能看吗?”
里德尔沉默了一瞬。
“进来吧。但不要靠太近。”
西弗勒斯走进里德尔的卧室。
他以前从来没有进来过。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但比他的客房简洁得多。
一张大床,深灰色的床单,没有多余的枕头。
一个衣柜,黑色的木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一张书桌,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一把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长袍。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纳吉尼跟在他脚边滑进来,她直接盘在石头地面上,抬起头看着里德尔手里的日记本。
“主人,那个东西闻起来不对。”她嘶嘶地说。
“哪里不对?”里德尔用蛇语问。
“太安静了。像在睡觉。但睡觉的东西应该有呼吸。它没有。它像死的,但又不是死的。像活的,但又不是活的。我分不清。”
里德尔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日记本放在地上。黑色的封皮在光中显得更加暗淡,像是能吸收光线。
西弗勒斯退到墙角,按照里德尔的要求,没有靠太近。
“十六岁的你,”西弗勒斯说,“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点好奇以前的汤姆里德尔。
里德尔站在日记本前面,低头看着它。
壁炉的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比你现在的野心大得多。”他的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十六岁的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个蛇佬腔,知道了自己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后代。我找到了密室,找到了蛇怪。我开始收集纯血贵族的支持,开始给自己起新的名字——伏地魔。”
“伏地魔?”
“法文。‘vol’意味着飞行,‘de’意味着……的,‘mort’意味着死亡。飞行死亡。或者——逃离死亡。”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会儿。“你怕死吗?”
里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本日记本,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但又不想见的老朋友。
“上一世怕。怕得要死。所以我制造了魂器,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灵魂撕成碎片,只为了不死。”他顿了顿,“这一世……也许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死过一次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光明,没有黑暗,只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时间。然后我醒了。”
西弗勒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时间。
这已经很可怕了,泯灭了一个人所有的一切。
但里德尔说“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许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才知道。
“而且,”里德尔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这一世,有了一些……不同。”
西弗勒斯看着他。里德尔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本日记本。但西弗勒斯觉得,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历火就可以吗?”西弗勒斯有点紧张问。他怕火焰会伤到里德尔的灵魂
“没错。强大的火焰,可以摧毁,控制好力度不会有事”
里德尔举起魔杖。紫杉木的魔杖在火光中泛着深色的光泽,像是一根从灰烬中取出的树枝。
“退后。”他说。
西弗勒斯又退了两步,后背贴到了墙壁。
纳吉尼从地上滑过来,盘在他脚边,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小腿。
里德尔念了一个西弗勒斯没听过的咒语。
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咒语的音节很短,很急促,像是一连串的撞击声。
魔杖尖端射出一道火焰。
与普通的红色火焰不同,是一种炽烈的、几乎是白色的、带着蓝色边缘的火焰。
火焰落在那本日记本上,封皮立刻开始卷曲、发黑、燃烧。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西弗勒斯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打开了烤炉的门。
但日记本没有像普通书本那样化为灰烬。
它开始反抗。
黑色的烟雾从书页中涌出,浓稠的、像是液体一样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形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五官和里德尔很像,但完全不同。
里德尔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冷静而克制。
那个面孔的眼睛是黑色的,充满了愤怒、疯狂和某种西弗勒斯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恐,也许是绝望,也许是两者兼有。
面孔张开了嘴。一种无声的、刺耳的、像是直接钻入大脑的尖叫。
西弗勒斯感觉到太阳穴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脑子里往外钻。
纳吉尼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的头贴着西弗勒斯的小腿,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孔。
“你,你为什么要销毁我?”那个面孔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我是你!我是十六岁的你!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我。”里德尔冰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平像是冬天的湖面,寒气四溢,“你只是我分裂出去的一块碎片。一块不完整的、疯狂的、没有未来的碎片。”
“没有未来?没有未来的是你!你忘了我们的目标了吗?永生!统治!让巫师界跪伏在我们脚下!让麻瓜像虫子一样被碾碎!让邓布利多看着他的凤凰社一个一个地死去!”
“我找到了更好的方式。”
“更好的方式?没有更好的方式!只有力量!只有恐惧!只有——”
火焰吞没了那个面孔。
厉火从日记本的内部烧了出来,蓝色的火焰从书页之间窜出,和外面的白色火焰汇合在一起。
那个面孔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碎裂,像是一面镜子被击碎,碎片在火光中飞舞,然后化为灰烬。
烟雾散去。人形消失。日记本在厉火中化为灰烬。
最后一页烧尽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灰渣,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那本日记本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里德尔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一下。
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攥着魔杖,指节泛白。
西弗勒斯冲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汤姆!”
“没事。”里德尔的声音有些哑,比平时低沉得多,“灵魂碎片回归了。有点……不习惯。”
“疼吗?”
“不疼。只是……太多了。十六岁的我,情感太强烈了。野心、愤怒、渴望、恐惧,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涌进来。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十六岁是什么感觉。”
西弗勒斯扶着他坐到床上。里德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纳吉尼从地上滑过来,盘在床尾,金色的眼睛看着里德尔,头搁在被子上。
“主人,”她嘶嘶地说,“你还好吗?”
“……还好。”里德尔强撑着,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原本就脆弱的灵魂,哪有他说的那般简单。
里德尔睁开眼睛,看着纳吉尼。然后他看向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站在床边,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西弗勒斯。”里德尔看着西弗勒斯的眼睛突然说。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一个制造了魂器的人。一个分裂了自己灵魂的人。一个……曾经不是人的人。一个为了永生杀了无数人的人。”
西弗勒斯想了想。
他想起在蜘蛛尾巷的托比亚——那个打他、骂他、让他饿肚子的人,他跑出去在混乱的蜘蛛尾巷求生,强盗,杀人犯,小偷等等渣滓,不知道在哪个垃圾桶边就有的死人,他看过很多,很多。
托比亚从不在乎他怕不怕。里德尔在乎。
“你对我好吗?”西弗勒斯问。
里德尔愣了一下。“……好?。”
他自己也不确定。
“你打我吗?”
“不打。”
“你骂我吗?”
“不骂。”
“你让我饿肚子吗?”
“不让。”
“你对我很好。”
里德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以后变回上一世的样子?变得疯狂,变得残忍,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你不会。”西弗勒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了。你在回收魂器。你在变好。”
里德尔没有说话。
西弗勒斯在床边坐下,和他并排靠着床头。
床很宽,两个人坐在上面也不挤。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在蜘蛛尾巷,托比亚也打我、骂我、让我饿肚子。他不会变好。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觉得自己打我是对的,骂我是对的,让我饿肚子也是对的。他不会改。”
西弗勒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里德尔说,“但你不同。你知道自己错了。你在改。改了不一定被原谅,但改了就不用再被过去绑住了。”
“改了就不用再被过去绑住了。”里德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你比我十六岁的时候成熟得多。”里德尔说,他赞叹于西弗勒斯对人的透彻。
“不是成熟。是……经历。经历多了,就明白了。”西弗勒斯扭过头,不看他,“汤姆。”
“嗯?”
“我会帮你的。回收魂器的时候,我陪你去。你疼的时候,我给你熬缓和剂。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安静地待着。”
里德尔看着他,思绪翻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西弗勒斯从未见过的光,像是一种温暖的、像是壁炉里余烬的光。
“好。”他轻喃说。
纳吉尼从床尾探出头,嘶嘶地说:“小人类害羞了。”
“我没有。”西弗勒斯僵硬地说。
“你有。你的气味变甜了。”
“……那是壁炉的烟味。”
“壁炉的烟味不是甜的。”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
里德尔看着他们斗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西弗勒斯。”
“嗯?”
“谢谢你。”或许是突然回归的感情让他变得柔软,说出来以往黑魔王不屑于说的话。
“谢什么?”西弗勒斯有些不自在。
“谢你在这里。”里德尔看着西弗勒斯微红的耳朵,挑了挑眉毛。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被子上,离里德尔的手很近。
“……我会一直在。”他低声说。
里德尔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高悬,星星闪烁。里德尔庄园的卧室里,壁炉的火在燃烧,纳吉尼盘在床尾,西弗勒斯坐在床边。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西弗勒斯依旧坐着。
“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周日。不上课。”
“……那你该休息了。明天不用上课也可以休息。”
“……”西弗勒斯无声抗议
里德尔微微叹了口气,看着他。“你该休息了,很晚了。明天不用上课,但你可以去图书馆。”
西弗勒斯想了想。“那我回去睡了。”
“好。”
西弗勒斯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里德尔还靠在床头,猩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晚安,汤姆。”西弗勒斯说。
“晚安,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纳吉尼从门缝里滑出来,跟在他脚边。
“小人类,”她嘶嘶地说,“主人今天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
“他的气味变了。像星星。”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纳吉尼盘在床尾,头搁在被子上。
“纳吉尼。”
“嗯?”
“上一世,我死在你的毒牙下。”
纳吉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睁大,看着西弗勒斯。
“什么?”
“汤姆说的。上一世,你的毒牙咬死了我。”
纳吉尼沉默了很久。久到西弗勒斯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小人类。”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嗯?”
“那一世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一世的主人,也不是现在的主人。那一世的你,也不是现在的你。”
她顿了顿,“现在的我,不会咬你。永远不会。”
西弗勒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鳞片冰凉光滑,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
“我知道。”他说。
纳吉尼把头放回被子上,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尾巴尖轻轻缠住了西弗勒斯的手腕,像是在隐藏着不安。
西弗勒斯没有抽回手。
他闭上眼睛,听着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纳吉尼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蜘蛛尾巷。没有托比亚的拳头。
有淡淡的雪松味和一片温暖的、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