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事件之后,许三多变得更加沉默。
他每天比别人早起半小时,在操场上跑圈。跑完圈回来叠被子,被子叠得比谁都认真,棱角掐得比谁都用力。训练的时候,别人做一遍的动作他做三遍,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他不跟人说话,也很少有人跟他说话。
成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一天训练结束,他走到李峰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成才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许三多,他到底图什么?”
李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不是笨,”成才说,眉头微微皱着,“他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每天练那么多,练的都是错的。方向不对,跑得越快越远。”
李峰想了想,说:“那你教教他?”
成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我怎么教?我自己还学不过来呢。”
李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成才不是不愿意帮,是他自己也在拼命往上爬,没多余的力气拉别人一把。这不怪成才,钢七连的每个人都在拼命。
李子墨走在他们前面,听到后面在说话,回过头来插了一句:“许三多这个人吧,人是好的,就是太实了。实心眼儿,认死理。你要是跟他说‘左肘着地’,他就光想着左肘,整个身子都歪了。你得跟他说‘整个人往左倒’他才能明白。”
李峰看了李子墨一眼,有点意外。李子墨平时嘻嘻哈哈的,没想到他会琢磨这些。
“你说得对,”李峰说,“他就是不会举一反三。你得把每一件事拆成最细的步骤,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教完了还得练,练完了还得考,考完了还得复习。”
李子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得花多少时间啊。”
“时间有的是,”李峰说,“就怕没人花。”
成才走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脚步慢了一点。他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松动,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做”的表情。
这天下午,连队安排保养装备。
钢七连是机械化步兵连,装备的是86式步战车。三班负责的是三号车,一辆车龄快十年的老车,漆面斑驳,履带上的橡胶块磨掉了一半,但发动机的声音还是很干净。
史今和伍六一在车场里忙活了一上午,给发动机换了机油,检查了传动系统,又爬到车顶拆炮塔的维护盖板。许三多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班长,我……我能干点啥?”
史今从车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去找把大锤来,履带有一块松了,得紧一下。”
许三多“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过了一会儿,他扛着一把大锤回来了。大锤是车场工具箱里的老家伙,锤头有海碗那么大,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史今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左侧第三条履带:“这块,你帮我把它砸回去。”
许三多握紧大锤,瞄准那块履带板,抡起来——
“等一下!”史今喊了一声,蹲下来,用手指着履带上的一个位置,“你砸这里,别砸偏了。偏了会把履带销砸断。”
许三多点了点头,重新举锤。史今蹲在履带旁边,一手扶着履带板,一手撑在地上。伍六一从车顶跳下来,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抡起大锤。
锤头落下来,砸在了史今的手上。
“啊——”史今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他的左手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紫红色的淤血从指根蔓延到腕关节。
伍六一的脸一下子白了,冲上去蹲下来,托起史今的手看了一眼,猛地回头瞪向许三多,眼睛里全是火:“你他妈往哪儿砸!”
许三多整个人僵住了,大锤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史今肿起来的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史今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左手疼得直抖,但他用右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没事没事,不疼。”
伍六一气得脸都红了:“不疼?你手肿成这样还不疼?他这是干活吗?他这是谋杀!”
“行了!”史今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硬。他看着伍六一,“你少说两句。”
伍六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史今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转身走到一边,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史今蹲下来,用右手捡起大锤,递还给许三多。
“再来。”
许三多愣住了。他看着史今递过来的大锤,又看了看史今肿起来的左手,使劲摇头:“班长,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不敢,你就永远不敢。”史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三多的耳朵里,“你砸到我一次,就不敢砸了,那下次呢?下次打仗的时候你也不敢开枪?你也不敢冲锋?”
许三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使劲摇头,说不出话来。
“你看着我。”史今说。
许三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史今。
“你不是不敢,你是怕再犯错。但你怕犯错就不做事,那你就永远是个错。你砸到我,我疼,但我不怪你。你只要记住这个疼,下次就不会再砸偏了。但你要是连锤都不敢拿了,你就永远学不会。”
史今把大锤塞进许三多手里。
“再来。”
许三多握紧大锤,手在抖,大锤也在抖。他盯着史今蹲下来的位置,盯着那块履带板,盯着史今重新扶上去的那只手。
他抡起锤。
锤头落下来,砸在了履带板上。
“好。”史今说。
李峰和成才从车场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成才远远地站着,看着许三多手里的锤一起一落,看着史今蹲在履带旁边一动不动,看着伍六一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解,有震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峰走到车场边的工具箱旁边,拿起一把扳手,开始帮着拧另一侧的螺栓。他看了成才一眼,说了一句:“你觉得他图什么?”
成才愣了一下。这句话刚才他问过李峰,现在李峰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史班长,”李峰一边拧螺栓一边说,“他图什么?他图许三多能成个好兵。许三多不是他的亲戚,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兵。他把自己的手赔进去,也要让许三多学会抡这一锤。”
成才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史今从地上站起来,左手已经肿得握不成拳了,但他还在笑,对许三多说“不错,再来”。
“咱们班,”李峰说,“不光是许三多一个人。史班长在帮他,伍副班长也在帮他,只是伍副班长的办法是骂。咱们呢?咱们能做什么?”
成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许三多旁边,从他手里接过大锤,说了一句:“你歇一会儿,我来。”
许三多愣愣地看着成才,把大锤递过去。成才握紧锤柄,瞄准履带板,一锤下去,稳稳当当。他把锤递回去,对许三多说:“你看好了,手腕用力,不是胳膊。胳膊抡圆了容易偏,手腕稳住了就不会偏。”
许三多接过锤,试了一下,还是偏了。
成才皱了一下眉头,但没骂,蹲下来,用手比划着说:“你握锤的时候,右手别握那么紧,松一点,让锤头自己往下坠。你握得太紧了,方向就死了。”
许三多又试了一下。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准。
成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李峰说了一句:“我尽力了。”
李峰走过去,蹲在许三多旁边,拿过锤,示范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锤头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是砸,是放。
“你看,”李峰说,“锤不是砸下去的,是放下去的。你让它自己掉,它就不会偏。你使劲砸,反而会偏。”
许三多盯着李峰的手,看了三遍,然后接过锤,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再睁开。
他抡起锤,放下去。
当的一声,砸在了履带板上,正正好好。
史今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行了,你会了。”
许三多放下锤,蹲下来,看着史今肿起来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躲,他看着史今的眼睛,说了一句:“班长,对不起。”
史今用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对不起什么?你学会了就行。”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许三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靶场。
李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成才跟我说,”李峰开口了,“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三多低着头,不说话。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想当一个好兵。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当。”
许三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方法可以学,动作可以练,但你想当个好兵的那颗心,别人学不来,也练不出来。”李峰看着远处,“你有那颗心,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李峰。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在亮。
“李峰,”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李峰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战友。”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许三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草原五班的老马写来的。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三多,我要退伍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你来送送我。”
许三多看信的时候手在抖。他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卡车,赶到了草原五班。
五班还是老样子。几间平房,一个操场,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老马站在营房门口,穿着便装,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已经脱下了军装,肩章和领花都摘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民。
“老马班长!”许三多跑过去,眼眶已经红了。
老马看着他,笑了。那张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手劲不大,但很稳。
“来了?”
“来了。”
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瘦了,但精神了。钢七连的饭不好吃吧?”
许三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马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瞬间吹散。他看着远处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
“三多,我当兵十六年,带过好多兵。你是最笨的一个。”老马的声音不大,被风刮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三多低下了头。
“但是,”老马吐了一口烟,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最好的一个。”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龟儿子,你不是孬种。你是我老马带过最好的兵。”老马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眨,又吸了一口烟,“你在五班修的那条路,我每天都要去走一遍。团长来看过,营长来看过,连军报的记者都来看过。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这个兵,有骨头。”
老马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三多,你记住——你行的。你什么都行。你别怕,别怕犯错,别怕被人笑话。你怕了,你就真的不行了。你不怕,谁都不能说你不行。”
许三多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话,哗哗地淌。
老马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许三多的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抹掉了。
“行了,别哭了。当兵的,哭什么哭。”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了一下,“我走了。你在钢七连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你是五班出去的兵,你要是干不好,人家会说——老马带出来的兵,就这?”
许三多使劲摇头:“不会的……班长,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那就行。”老马拎起帆布包,背在肩上,转身要走。
“班长!”许三多喊了一声。
老马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班长……谢谢你……”
老马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旧便装。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被风送过来——
“别怕。勇敢点。”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老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草原的尽头。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但他没眨眼。他把老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你不是龟儿子,你不是孬种。”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别怕。勇敢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风小了,直到远处五班的战士跑过来叫他回去。他才转过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朝车站走去。
回钢七连的路上,他坐在卡车里,看着窗外的草原一点一点后退,一点一点消失。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很紧。
他不怕了。
他要回去。回去继续练,继续学,继续当他的兵。当老马说的那个最好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