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一排营房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峰跳下车,脚落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坐了两个小时的卡车,腿有点麻。他站稳了,抬头看。
营房是三层楼,灰砖墙,窗户里透出白炽灯的光。楼前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只有旗杆顶端的铁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墙上刷着一行大字,比新兵连的标语更大、更红——“不抛弃,不放弃”。
李峰看着这六个字,站了两秒。
“愣什么?集合!”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说话的人站在台阶上,中等个子,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压,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气。他穿的是军官常服,肩章上是一杠三星——上尉。钢七连连长,高城。
李峰在队列里站好。高城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队列前面,从左到右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像刀子。
“钢七连,”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全团最好的连。能进钢七连,是你们的福气。但——”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硬了,“别以为进了钢七连就是钢七连的兵。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三个月之后,考核不合格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背影像一堵墙。
史今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手:“别紧张,连长就这样,嘴硬心软。走,我带你们去宿舍。”
钢七连的宿舍比新兵连好不少。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床是铁的但漆是新的,柜子是铁的但门能关严,窗户是双层的,暖气片摸上去烫手。李峰分在下铺,靠窗第二个位置。李子墨在他上铺,成才在对面上铺。
史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东西。他没像新兵连那样手把手地教,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被子可以慢慢叠,不急。明天开始正常训练,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出操。晚上十点熄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问老兵也行,别自己瞎琢磨。”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李峰铺好床,坐在床沿上,听李子墨在上铺翻来翻去。
“哎,你说这个钢七连,是不是特别厉害?”李子墨的脑袋从上面探下来。
“嗯。”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成特种兵?”
李峰没回答。他在想别的事。
他需要一条路,一条从钢七连到老A的路。这条路他前世走过一次——侦察连、狼牙、战狼,一步一步,用了十二年。这一世他不想走老路。他需要更快,但不能太急。他需要让这具身体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能进老A的标准,但不能练伤。他需要被注意到,但不能太早被注意到。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号还没响,李峰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铁架床板,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翻身坐起来,开始叠被子。
三个月的新兵连没白练。现在他的被子已经能叠出像样的棱角了,虽然还达不到老兵那种刀切豆腐的水平,但至少不会塌。他把被子角捏了捏,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没人。他下楼,走到操场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抹灰白,操场上那排单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均匀。他跑得很慢,比新兵连考核的时候还慢。这不是在训练,这是在热身,在让身体醒过来。前世他养成的习惯——早上不急着上强度,先把关节活动开,把心肺调动起来,让身体慢慢进入状态。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是成才。成才穿得整整齐齐,步子轻快,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早啊。”
李峰点点头。成才的步子比他快,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李峰没有加速,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史今。史今没穿作训服,穿的是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李峰跑完十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史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起得挺早。”
“习惯了。”
史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早饭后,训练正式开始。
钢七连的训练比新兵连强度大得多。上午是体能和战术,下午是射击和装备操作,晚上还有理论学习。一天下来,李子墨累得趴在上铺直哼哼,成才也出了不少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李峰的成绩依然控制在“优秀但不拔尖”的范围内。五公里越野跑进前几名,但不会跑到最前面;四百米障碍在一分四十秒左右,比新兵连快了不少,但离连队纪录还差得远;射击每次都在四十八环到五十环之间,稳定但不惊人。
史今没有特别关注他,也没有忽视他。每次训练结束,会在本子上记一笔,偶尔说一句“不错”或者“再练练”。李峰对这种状态很满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峰慢慢适应了钢七连的节奏,也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他的体能在一周一周地进步——五公里越野的成绩在提高,四百米障碍的时间在缩短,据枪的稳定性在变好。这些进步不快,但很扎实,像一棵树在往下扎根。
他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会在床上加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把白天训练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找出做得不好的地方,想明天怎么改。他不用笔记,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前世养成的习惯。
四月的一天,李峰在操场上看到了许三多。
那天是周末,李峰去团部服务社买牙膏。回来的时候,在团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小,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许三多。
他穿着红三连的作训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一个人走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李峰注意到他的步子和新兵连的时候不一样了——没那么乱,但还是有点拖沓,像是不太自信。
许三多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你是那个……”
“李峰。新兵连一个班的。”
“对对对,李峰。”许三多的笑自然了一点,“你分到钢七连了?”
“嗯。”
“钢七连好啊……”许三多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听说钢七连是全团最好的连。”
李峰没接话。他知道许三多在想什么——红三连五班,草原上,方圆十里没有人烟。那是“班长的坟墓,孬兵的天堂”。许三多被分到了那里,而他在钢七连。
“五班怎么样?”李峰问。
许三多抬起头,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地方挺大的,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班长人挺好的。”
李峰看着他。许三多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苦,也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有空来钢七连玩。”李峰说。
许三多点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拎着塑料袋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步子还是不自信,但比新兵连的时候稳了一点。
李峰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知道许三多会在草原上修一条路,用石头铺成五角星的形状,然后被团长发现,然后调回钢七连。那是他的路。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五月的一天,史今把李峰叫到了连部。
“坐。”史今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李峰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你的训练成绩我看过了,”史今翻开本子,“五公里越野,全连第十三;四百米障碍,全连第十五;射击,全连第八。所有课目都是良好以上,但都不拔尖。”
他抬起头,看着李峰:“你觉得自己还能不能更好?”
李峰想了想,说:“能。”
史今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我需要时间。”李峰说,“我的身体素质还没到极限,还需要时间练。”
史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那你就继续练。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李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史今叫住他。
“李峰。”
“到。”
“你身上有股劲儿,”史今说,“跟别人不一样。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有。”
李峰没说话。
“好好练。”史今说,“别浪费了。”
六月的一个深夜,李峰被一阵响声惊醒了。
不是哨声,是有人在哭。
他躺在铺上,听了一会儿。哭声很压抑,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怕被人听见。是从对面铺上传来的——成才的铺。
李峰没动。他听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他不知道成才为什么哭,但他知道有些时候,一个人需要哭一场,不需要别人安慰。
第二天早上,成才的眼睛有点红,但他什么都没说,训练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动作标准,成绩优异,脸上带着笑。李峰什么都没问。
又过了几天,李峰从老兵那里听说了——成才在新兵连的时候,射击成绩是第一名,来了钢七连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老兵比他强得多。他拼命练,但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
李峰看着成才在操场上加练的身影,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他在狼牙的时候,有一次考核,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好了,结果被教官一句话打回了原形——“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那天晚上他也哭了,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完第二天继续练。
成才走的路,他走过。
七月的一个周末,李峰给家里打了电话。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笑,但底下的东西越来越浓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你爸想你了”“你爷爷总念叨你”。
李峰嗯嗯地应着,说等休假了就回去。
父亲接过电话,还是那几句话:“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爸,我不会的。”
挂了电话,李峰站在电话机前,愣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他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牵挂。现在他有了,但这牵挂有时候比没有更让人难受。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看到史今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
“家里来的?”李峰问。
史今点点头,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峰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妈身体不好,”史今说,声音很轻,“想让我回去看看。”
“那你……”
“走不开。”史今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连里训练紧,走不开。”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李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史今的肩膀不算宽,腰板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李峰看得出来,他在扛着什么东西。
八月的一天,团里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演习。
钢七连是主攻连。高城站在队列前面,把作战方案讲了一遍,然后看了一眼全连的人:“这次演习,我要赢。不管对手是谁,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赢。”
演习在第二天凌晨开始。李峰所在的排在侧翼,负责迂回穿插。史今带着他们摸黑走了两个多小时,在天亮之前到达了预定位置。
李峰趴在草丛里,看着远处的目标。他脑子里在过战术——前世他在狼牙的时候,这种穿插渗透做过无数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隐蔽,什么时候该突进。但这些知识现在只能放在脑子里,因为他不是指挥员,他只是一个列兵,只需要听命令。
命令下来的时候,史今的声音很轻:“上。”
他们冲出去了。李峰跑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队形。前面的老兵突进很快,后面的新兵有点跟不上。李峰注意到成才跑在队伍前面,动作很标准,但有点急——步子太大了,呼吸也乱了。他想提醒,但没开口。这种时候,每个人都要自己扛。
战斗很快结束了。钢七连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对方的防御比预想的要强,伤亡不小——虽然是演习,但“伤亡”意味着有人要被淘汰出局。
李峰回到集合点的时候,看到史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阵亡”牌。牌子是发给他的——他在最后阶段为了掩护战友,被“击中了”。
史今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了一下:“行了,死了就死了。走,回去吃饭。”
李峰看着他的背影。演习是假的,但“死”是真的——在战场上,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史今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李峰在操场上看到了许三多。
这一次,许三多的步子和上次不一样了——稳了很多,腰也挺直了一点。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红三连的作训服,看起来是个老兵,脸上带着笑,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
“李峰!”许三多看到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我调到钢七连了!”
李峰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是那条路。许三多在草原上修了一条路,被团长发现了。
“恭喜。”李峰说。
许三多的笑更大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史班长来接我的。他说以后我就是钢七连的兵了。”
李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史今。史今正跟红三连的那个老兵说话,脸上带着笑,但笑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李峰说不清楚。
许三多调回钢七连之后,日子并不好过。
他的训练成绩还是垫底。队列走不好,体能跟不上,射击上不了靶。老兵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屑,新兵们也不愿意跟他一组。只有史今还像以前一样,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陪他加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急。
成才有时候会帮许三多,但更多时候是自己练自己的。他的成绩已经追上了老兵,在连里能排进前五。高城在全连大会上表扬过他,说他是“好苗子”。成才听了,腰板挺得更直了。
李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许三多会熬过来的——不是因为他知道剧情,是因为他看到许三多在操场上加练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眼神他见过——前世在狼牙,在战狼,在那些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脸上,都是这种眼神。
十月的一个晚上,熄灯之后,李峰听到成才在上铺小声说话。
“许三多,”成才的声音很轻,“你睡了吗?”
“没……”许三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困意。
“你说,咱们以后能成什么样?”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就想当一个好兵。”
“好兵……”成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琢磨它的意思。
“你呢?”许三多问。
成才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李峰听到他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李峰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了,风比以前凉了,吹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兵。这两个字很简单,但做到的人不多。前世的庄锋算一个,今生的李峰也想算一个。但他知道,光想没用,得练。一天一天地练,一步一步地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操场上,照在那排单杠上,照在墙上那六个大字上——
不抛弃,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