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的交通断了。
不是因为修路,也不是因为外宾。
整条主干道每隔十米就站着一名黑色西装的汉子。
他们腰杆笔直,右手始终垂在腿侧,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那是龙渊卫。
从香山脚下一直到新月饭店,十公里的路,全被这抹玄色给锁死了。
北京城的夜空被几百盏大功率探照灯撕开。
灯柱在云层里缓慢划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礼。
路边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绸带在风里打着旋儿,发出轻微的绸缎摩擦声。
机场高速上,一排黑色的红旗L5匀速行驶。
没有警笛,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月饭店。
整栋楼被红色的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
三千盏手扎的红灯笼从飞檐下垂下来,灯芯里跳动着幽幽的火。
尹南风站在三楼的露台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火红色的真丝旗袍,领口绣着并蒂莲。
旗袍的料子极软,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肩线。
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揉搓过,眼角挂着一抹没干透的水痕。
她的右手死死抓着汉白玉的围栏,指甲在石材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
“南风姐,各家的礼都收齐了。”
棍奴走过来,弯着腰,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礼单。
尹南风没回头,她看着长街尽头那道缓慢靠近的灯光。
“念。”
她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脱。
“解家,送唐代鎏金嵌玉麒麟尊一对,官窑秘色瓷瓶六只。”
“张家,送长白山千年老参一匣,昆仑冷玉屏风一座。”
“霍家……”
说到这,棍奴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尹南风。
尹南风没吭声,只是那双抓着围栏的手又紧了几分。
“霍家,送霍家家主印玺。霍仙姑说,往后霍家没印,只有沈爷的口谕。”
棍奴念完,低下了头。
新月饭店的后园子里,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九门剩下的那几个当家的,个个穿得利索,却没一个敢抬头看三楼。
解雨臣站在最前面,他那身灰色西装洗得发白。
他手里攥着一个檀木盒子,指节处因为用力而透着青紫色。
他比谁都清楚,今晚这顿酒,喝的是新旧交替。
老九门,在这一夜彻底成了历史。
霍仙姑坐在轮椅上,她头上的白发有些乱。
她的右手一直捂着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被沈长渊一眼看碎了胆气后留下的病根。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是敬畏。
一种深深刻进骨髓里的、面对神灵时的卑微。
园子的另一角,站着几十个白皮肤、高鼻梁的洋人。
他们穿着考究的燕尾服,手里捏着烫金的请柬。
那是暗网的高层,是华尔街的隐形大鳄,是马六甲的航运巨头。
他们此时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
他们看到了汪家的沉没。
看到了“它”组织的崩解。
对他们来说,沈长渊三个字,现在就是死神的代号。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长街尽头,第一辆红旗车停在了饭店门口。
没有礼炮。
只有整齐划一的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
“轰!”
几百名龙渊卫同时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像是一个人。
“迎老祖凯旋!”
这一声吼,震落了树上的几片残叶。
沈长渊推开车门。
他那双黑色的布鞋踩在了刚铺好的红地毯上。
地毯极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新月饭店的招牌。
红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抹常年不散的青色压下去了一些。
他迈开步子。
黑色的绸缎外套在大腿两侧摆动,袖口扫过地毯边缘的尘土。
他每走一步,跪在两旁的龙渊卫就把腰压得更低一分。
穿过旋转门,饭店大堂里的香气很浓。
那是顶级降香和沉香混合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药香味。
大堂里的每一张桌子都铺着正红色的锦缎。
桌上的餐具全是银质的,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沈长渊没停。
他顺着铺了红毯的木梯,缓步走向二楼的订婚台。
二楼的回廊里,站着两个女人。
霍秀秀穿了一件粉白色的收腰旗袍,头发挽成了一个温婉的发髻。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
那是她刚才在大堂里哭湿了三块后换的最后一块。
她看着沈长渊走上楼梯,双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博古架。
架子上的一个永乐青花瓶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
霍秀秀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扶稳了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另一边,张海琪穿着一身玄色的作战装。
她没穿裙子。
她觉得那东西不适合她。
她手里死死攥着两柄短刀的刀柄。
由于用力过猛,刀柄上的缠绳被她勒得变了形。
她看着沈长渊,那双常年杀人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散不掉的狂热。
那种狂热,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信仰般的虔诚。
“老祖。”
尹南风从三楼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红色高跟鞋在大理石梯级上敲出清脆的响动。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
她走到沈长渊面前,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沈长渊的鞋尖,又慢慢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沈长渊的腰。
她的脸贴在沈长渊冰凉的胸口,眼泪顺着真丝旗袍的领口滑了进去。
沈长渊没推开她。
他伸出手,在那柔顺的长发上轻轻抚了一下。
他的掌心很温。
那股子从青龙血脉里溢出的热量,让尹南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回京的那顿酒,还没喝完。”
沈长渊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在这红绸满地的饭店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威严。
尹南风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深。
“备好了。全是您爱喝的那个方子。”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侧身站立。
“老祖,里面请。”
沈长渊迈步走向订婚台的正厅。
二楼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
里面是一间被腾空的、足有三百平米的大厅。
地砖全被换成了汉白玉。
中间摆着一张足有十米长的金丝楠木桌。
桌上没有摆菜。
只摆了三身红得发紫的长袍。
那是凤冠霞帔。
金丝编织的龙凤图案,在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
沈长渊停在台前。
他看了一眼那三身红袍,又转过头,看向那三个跟在身后的女人。
尹南风站在最左边,手抠着旗袍的开衩边缘。
霍秀秀站在中间,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条细细的绳。
张海琪站在最右边,手虽然放下了,但指尖还在不停地颤。
大厅里的灯光在那一刻突然暗了下去。
唯有沈长渊所在的位置,有一束明亮的追光。
他抬起手。
阿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木盒里放着的,是那三件订婚的信物。
那是三枚从汪家宝库里缴获的、由陨石核心打磨而成的戒指。
戒指呈墨绿色,里面隐约有星云在流转。
沈长渊捏起其中一枚。
那股子幽幽的紫光,映亮了他的指甲盖。
“汪家碎了。”
沈长渊开口。
“九门跪了。”
“这北京城的土,往后只姓沈。”
他看向那三个女人,语速极慢,却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你们守了我这么久。”
“这名分,今晚给你们。”
尹南风的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
她这一跪,像是带倒了多米诺骨牌。
霍秀秀和张海琪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们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剧烈地抽动。
这不是在求饶。
这是在承接神灵的恩赐。
沈长渊迈开步子,走向后厅的更衣间。
他的身影在灯光的阴影里拉得极长。
不到片刻。
门再次被推开。
沈长渊换下了那一身玄色的黑袍。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缎长袍走了出来。
那红,红得像血。
红得像他刚才在香山杀人时染红的夜色。
长袍的下摆绣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真龙。
金色的丝线在红底上闪烁,仿佛随时会破茧而出。
沈长渊的手,搭在了龙渊剑的剑柄上。
龙渊剑此时也缠上了红色的流苏,剑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
他停在大堂的最中心。
他的黑发被一根玉簪束起,额前的碎发盖住了那一双深青色的眼。
这种颜色,配上那刺眼的大红,显出一种诡异、又霸道的美。
沈长渊站在那。
他平视前方。
在他正对面的三个紫檀木屏风后。
三个女子。
此时已经穿戴整齐。
她们戴着沉重的金凤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们的脸。
大红色的霞帔托在地上,像是一片片蔓延开来的火焰。
整个大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几百盏红灯笼,在风里。
发出的。
微弱的。
呼啸声。
沈长渊迈开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汉白玉上的声音。
清脆得。
像是给这个时代。
盖上了。
最后一枚。
朱红色的。
大印。
沈长渊穿着大红袍服出现在大堂。
在他对面。
三位倾城女子正静静等候。